“您日后必定执掌枢机。”

待至府邸东德门前，陆子琅脱蹬滑落下马，一路哼着小曲儿往里走。

刚踏入庭院，管事迎了上来，身后跟着几个面如土色的亲兵：“世女息怒！奴们该死，没瞒得住王爷……”

若依世女的性子，少不得挨一顿怒火。可陆子琅脑里还念着那句执掌枢机，目光扫过地上抖作筛糠的几人，那点余怒竟奇异地消散了。

“罢了，今儿个高兴，权且饶过你们。都起来罢——喏，拿这钱压压惊去。”

管事们如蒙大赦，面面相觑着，都不敢相信，叩头谢恩之声不绝于耳。

陆子琅不再理会，昂首向内院走去，背影依旧挺拔，脚步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一路绕过影壁，穿了长廊，走到处花苑口，见不远处站着个身影，心里有事憋不住，立刻大声道：“父王，你可知我今儿听到什么了？路上有一瞎子点命，说我——”

“日后定会执掌枢机，皇上身旁定也有我的份例。”

待走近，才发觉认错了人。

这人身形颀长，面皮白净无血色，披着身藏青官缎常服，不知是哪个门生，只管背着手在赏景。

他听声回头，眼神冰锥似的射来。

陆子琅的兴致被这无礼的目光扎破了个洞，心头一股无名火窜了起来：“哪里来的？见了人不行礼，谁教的规矩？”

赵秉礼被她一顿呵斥，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

他这等人，在宫里对上恭谨、对下刻毒，最擅长的就是口角带刺、话里藏刀。

如今被斥得下不来台，那点子小肚鸡肠的尖酸气便腾地涌上来。

他将拂尘向臂上一搭，眉眼吊得老高，粗声道：“小主子息怒！这规矩礼数么，奴才自然晓得。只是……”

他故意顿住，眼珠子溜了一圈，阴恻恻道：”奴才听着倒像是真的。”

赵秉礼腰身微微弯了弯，算是行了个礼。

“奴才姓赵，宫里当差，管着底下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主子年轻，往后自然是平步青云，说出的话，奴才听着句句在理。”

“只不过——”

“贵人的话，奴才先记下了。”他的声音掐着，“赶明儿见了爷，奴才替襄王爷把这喜事先透一透。”

“你敢威胁我！”

陆子琅哪曾听过这般阴阳怪气的话，气得长眉倒竖，手腕一翻，唰啦一声从腰间解下条拇指粗细、缠金绕翠的软鞭，扬手就要摔来。

“好你个油嘴滑舌的刁奴！”她气得叱道，“不让你尝尝鞭子，你就不知道这规矩刻在东南西北了！”

话音未落，那鞭影已如灵蛇吐信，兜头抽来。

赵秉礼没料到眼前人性子如此暴戾，竟是说打便打。

“老天爷——！”他怪叫一声，顾头不顾尾地往前冲，一个猝不及防，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栽进荷塘中去了。

池水虽不深，但是塘底淤泥深厚。这可怜的赵公公一脚踩下去，如同踏进了饴糖糊糊里，又黏又腻的，拔腿都难。

他本不识水性，胆子又小，被这么一激，更是惊得魂飞魄散。

一时没反应过来，在水里扑腾挣扎，呛了好几口浑浊的泥水。

那身讲究的藏青宫缎紧贴在他身上，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散了，几缕湿发贴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更加狼狈可怜。

陆子琅乍见此幕，见这刁奴这么不禁得吓，怂得如此没出息。扑进了污泥塘子里，还是一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滑稽模样。

她先是一怔，按捺不住，扶着腰放声大笑起来。

赵秉礼在泥水中扑腾沉浮，挣扎着想上岸，奈何石桥湿滑，手脚并用几次都滑脱下去。

他羞愤交加，想哭又想笑，劲儿也使不出。

却见陆子琅抱胸调笑道：“好了好了，公公这般腌臜的，瞧着也怪可怜。”

她慢悠悠伸出手：“可要拉你上来？”

赵秉礼往后退，感到脚下的淤泥踩不踏实，吓得往上一扑，不管不顾地抓住她的手：“小主子，小主子！快拉奴才上去！”

“公公，可我力气小，拉你不来啊。”

赵秉礼听闻这话，再瞧这世女面上狡黠，气得肺管子都快要炸开了，胸口堵得生疼。

一口恶气堵在喉头，那点尖酸刻薄早就化作满腔毒火，他暗暗发狠：

好你个无法无天、蛇蝎心肠的浑丫头！

总有你落在手里的时候，叫你个大痴梦做不成！

想罢他用尽全力往后一倒，把陆子琅拽得一个踉跄，半边身子也悬下去了：“放手，快放手，手要断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圆门外一声冷喝：“良玉，你又在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