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襄王爷陆泓,他方才从承运殿接了消息,正有事找赵公公相商。一路寻来,恰好瞧见这一番闹剧。
却见是赵秉礼在泥池里扑腾,登时骇得七窍出了三窍,几步抢到桥上,顾不得训斥女儿,连声大喊道:“快!来人,把赵公公救上来!”
几个家丁七手八脚地抛下绳索,个高儿的跳下去接应,一同将人拖拽上去。
“你这混账孽子!”
“父王!”陆子琅缩到一边,语气带着得逞的骄矜,并无几分惧色。
赵秉礼冻得唇紫齿颤,被人搀扶着,偏生要强撑体面,尖声道:“咱家是奉旨来议军饷大事,方才令嫒一鞭子……若是抽实了,只怕写着'教女无方、纵女殴使'的折子赶紧的就往案头上堆了!”
此人秉性刻窄,最恨人轻慢于他。平日他架子端得比谁都足。
对上是摇尾狗,对下是吃人狼。
陆子琅心里埋怨起他的胡搅蛮缠,小声嗤道:“不是还没抽到么……”
“你!”赵秉礼气得要晕过去——这梁子是不结不成了!
襄王赔笑:“是小女无知,冲撞了公公,本王定当重责。您先去更衣,到府上休息……”
话未说完,赵公公疾声打断:“莫急,一桩事一桩算!现下军饷务急,不容耽搁,令嫒的事日后再说也不急。”
襄王脸色铁青,心知赵秉礼是宫中颇为得用的掌事,此番还是代表内务府来办事,不容马虎怠慢。
陆泓是实打实的马上王爷,早年在西北边陲用真刀真枪拼杀出了功勋,这几年蒙圣恩调回京畿,入了内廷枢要。
这宫里交情的弯弯绕绕、文臣武将的机锋暗箭,倒比那明晃晃的胡刀更叫他头疼。
他与赵公公素无深交,更无旧怨,凭听来的几点风闻,只知此人绝非善类,他最懂的,从来不是道理。
他听这阉竖句句藏刀,赶忙上前扯着女儿的胳膊,把她拎到跟前。
“还不过来跪下,给公公赔罪!”
陆子琅被太监唬了一道,只以为真上达天听,就沮丧地支吾道:“是他先无礼……”
“放肆!”襄王见她犹自狡辩,更是火冒三丈。
“公公奉旨办差,便是为父也要礼敬三分。你这般无礼是成何体统?还不速速给赔礼道歉!”
陆子琅不敢硬顶,勉强对着方向,敷衍地屈了屈膝,嘴里含混不清道:“……对不住。”
这哪是赔罪?分明是火上浇油!
赵秉礼本就气炸了肺腑,见她还是这副毫无诚意的姿态,强压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咱家受不起这档子礼!” 他猛地后退,“世女日后是要位极人臣,咱家是腌臜人。但毕竟也是皇家的物件儿!这是要置宫规体统于何地,置王爷您的颜面于何地?!“
”咱家这就去请皇上做做主……”
这番话说得是悲愤交加,句句扣着皇家体统和襄王颜面。
好你个死太监,胆敢反咬我一口!
陆子琅脸一扭,刚要反呛,赵公公将身上裹着的狐裘一丢,转身匆匆而去,像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襄王盯着离人远去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泼皮猴,早知道你会闯大祸!”
当夜,他携了礼物,赴馆驿找人赔罪道歉。
岂料赵秉礼连眼皮不抬一下:“王爷是当咱家是宫外的叫花子,这点东西就打发了?折损咱这贱命事小,若提惊了圣差、损了官体……”
赵公公说话间一甩袖,摆了十足的谱:“没个五千两现银,再并三颗东珠压压惊,咱家的这口浊气怕是出不去,马上就要吹到司礼监值房去了!”
襄王咬牙应下了这天价的勒索。
赵秉礼捻着指头再道:“慢着,钱银不过是补物之损的事……”
“玲嫒当众逼害宫眷,这事儿是钱财可赎不了。就这样吧,望日午时,咱家要人亲自来道歉,不然就别怪上去的账目里要多几笔红了。”
襄王窝了一肚子气,从馆驿回来就下令世女禁足一月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