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今日觉得这馆驿也沉闷得紧。”
他刻意顿了顿:“听闻襄王爷养了许多蔑客,世女日日耳濡目染,想来唱念做打肯定是样样俱全,不知可否来上一来?”
赵秉礼是铁了心叫人出一出丑,这话一出,侍立的内使们面面相觑着。
陆子琅闻言,双眼倏地一亮。
那是赵秉礼从未见过的一种亮——不是讨好,不是惶恐,不是那些他见惯了的、在宫里头浮浮沉沉的眼神。
满天下谁不知她襄王世女是个空具皮囊、只知玩乐的草包?
襄王爷捶胸顿足怒其不争,清流们提起她嗤之以鼻,连市井小民编排贵胄荒唐时,总少不了拿她垫脚。
可这公公竟像浑不在意似的,点着名儿要听唱曲
从前娘亲尚在时,她高兴唱些曲儿逗乐,如今是久不开嗓,想来还有些唏嘘。
在她看来,赵秉礼哪里是在故意刁难折辱,分明是高山流水觅知音。
她后悔方才还嫌他不近人情,谁知竟是个懂行的,知她陆子琅本事使在哪儿了。
如此看着,居然把他那张寡淡面皮瞧着顺眼了,还有几分有趣。
“那敢情好啊,就献丑了!”
她清了清嗓子,略一凝神,开口便来,唱的不是什么淫词艳曲,也不是什么哀怨宫调,而是一支赵秉礼从未听过的戏曲。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
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她的嗓音算不得顶顶清亮,带了丝沙哑,偏偏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鲜活劲儿,在馆驿厅堂里横冲直撞。
陆子琅唱罢,气息微促,双颊因得意而染着薄红。她笑眯眯地看着赵秉礼,没察觉到对方眼底被搅动的不悦。
“公公,我这曲儿,可还入耳呀?”她下巴微扬。
赵公公蹙眉,目光在那张明艳逼人的脸上扫过,看她大喇喇一笑,只以为又要耍什么花招,忙用眼神示意侍从从旁拦住。
“世女果然名不虚传,却不知除了这等雅擅丝竹,还会些什么本事?” 他把手肘支在椅把上,一副欲笑不笑的模样。
陆子琅正得意着,哪里听得出这弦外之音,只当是赵大知音在考较她的纨绔造诣。
一拍胸脯便脱口而出:“难说难说,我是会上许多的,会围棋、会蹴鞠、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双路……你们男儿会的我也会,不会的我也会!
她本意是说些闺阁女子不便参与的玩乐,或是她自认比寻常男子更精通的享乐之道。
然而——
“男人不会的……你也未必不会?”
赵秉礼的声线陡然拔高,猛地从紫檀大交椅上站了起来,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死白的线。
这话听在他耳就是个不加掩饰的嘲讽,碍于情面的怜悯。
谁要她的怜悯!
“是啊,公公还想我耍什么,我都可以来上一来。”陆子琅没料到这一层,还想继续道。
找借口,何必找借口!
他一字一顿道:“世女,果真是能文能武、本事通天……”
“赵公公谬赞了,”陆子琅挤出一个自认爽朗的笑容,“今儿仓促,唱得不佳,改日公公若是得空,我做东请公公去鹏举楼,那里的陈酿一绝,我再多来几曲。”
这粗鄙无知、毫无眼色的浑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