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敢如此赤裸裸戳穿他的残缺、将他的尊严踩进泥里之后,还若无其事地邀他去酒楼听曲儿取乐?!
仿佛这诛心之言从未出口,仿佛他赵秉礼,堂堂司礼监掌印是那等可以被她随意呼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伶人狎客!
他精心准备的刁难和刻薄,在她面前竟如同泥牛入海,被这没心没肺的人儿用知音二字二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一声冷笑从赵秉礼的唇里挤出,他猛地将手中的盖碗往小几上重重一顿。
碗盖哐当一声跳起,又落回碗沿,残茶溅出几点落在毡毯上,洇开深色斑点。
他霍然起身,丢下句送客,再不多言一个字,径直转身而去。
“你家公公怎么一言不合就当缩头乌龟?”陆子琅扭头问着一旁的禁言。
这小听事唉了声拍了下大腿,小声道了一句:“您快回去罢。”匆匆追着人离开了。
却说这赵公公受了一肚子气,回京后越想越窝囊。
他为人睚眦必报,因兼掌批红大权,寻了由头在襄王几件紧要的漕粮转运、盐引勘合上故意刁难起来。
不是批个再议,便是朱笔勾出些微末错处,打回去让重拟。
襄王爷在朝堂上被卡得七窍生烟,可谓是哑巴梦见娘——有苦说不出,只得忍气吞声一一应下。
他下朝当日就把女儿喊到跟前:“泼皮猴儿,你可知道你干的好事,让为父在朝堂上处处掣肘?再禁你一月足,好好把那《内则》抄上百遍,为父再请宫里的教习嬷嬷来,好生教你些礼法规矩。若再敢踏出府门一步,仔细你的皮!”
陆子琅耸了耸肩,暗道那死太监是个促掐鬼,面上却不敢顶撞,只得蔫头耷脑地应了声,被两个婆子押回绣楼里。
初时几日,她还安分。
只不过那些个《内则》早被拿来垫了桌脚,教习嬷嬷来了两遭,被她东拉西扯,歪缠厮磨,硬是讲不成半句正经道理,反被哄着说了几段宫闱秘闻。
嬷嬷无法,只得摇头叹气,回禀王爷说:“世女心性未定,尚需时日。"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世女那点子耐心早化得无影无踪。
她整日困在这四方楼里,看窗外枝头雀儿打架都觉得无趣,府里的丫头婆子也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姑娘,子墨小姐派了人来传信儿,说是邀您去上京一聚去。”碧落儿掀了真珠帘子进来,便按捺不住兴奋道。
陆子琅原先脑袋里昏昏沉沉的,随手翻了几页书,慵懒地靠着垫了软垫的靠背,听得她的话,索性是坐直了身子,瞟了一眼窗外,转头拉住她的手说:“就是今天的事?”
“正是。”碧落儿点点头。
“也好也好,禁足、禁足,再禁下去,我怕是要闷成个锯嘴葫芦了。”她乐道。
恰好楚歌儿也来了,她端了个盆子来伺候梳洗,递上了青盐和小素巾子。
不待吐出口中青盐,陆子琅又疾步向屋东头走去,楚歌儿怕这小姑奶奶弄脏了衣服,放下手中活计,也跟了上去。
她看着世女贼溜的眼睛不住向后院的角门处瞟,吓得脸都白了:“我的好姑娘,可千万不敢动那心思!王爷吩咐了,角门加了双岗,后墙也派了人看着呢。您要是偷跑出去,奴婢们可吃罪不起。”
“怕什么,我护着你,我哪会让你吃苦!”陆子琅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你看我的,若是怕,就叫多派几个跟在我后头。”
她先是大嚷肚子疼,支开众人去请府医。待人都去了,就麻利地换上粗布衣裳,将满头珠翠胡乱塞进妆奁里,只用根木簪挽了个髻。
收拾妥当后,她蹑手蹑脚溜到窔房里,寻了架给花匠用的、不甚牢靠的枣木梯子,架到后墙根下。
陆子琅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到了墙头往下张望,正是府后一条僻静小巷。
她吹了个口哨。
不久墙下有两人接应着,只道了声:“稳住些。”
她踩着人梯一跃而下,踩实了地砖,再回头望望那高墙深院,得意地嘿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一头扎进了外头。
襄王府的侍卫们此时还在角门处眼观鼻、鼻观心,哪知他们看守的世女早已翻出高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