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琅如同脱了笼的鹞子,熟门熟路、三拐两绕地避开了王府附近几条主街,专拣那七扭八歪、只容一人通的窄巷子钻,不多时便摸到了城西肆的后墙根边。
“咕哇——咕哇——”她包着两腮,吐了两声蛙叫。
茶肆后门吱呀开了条缝,探出个梳着双丫髻的脑袋,圆脸杏眼看着喜人,正是茶肆东家的女儿林娟儿。
她见墙根下倚着个灰头土脸的人,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噗嗤一笑,赶紧招手:“哎哟我的老天奶,老大你这又是整的哪一出?快进来罢。”
陆子琅闪身进去,林娟儿断后,往外张望了两三下,麻利地关上门,拍着胸口喊道:“吓死我了!我还瞧说是谁,你倒好,抹得跟灶跟前的烧火丫头似的。”
“最近都不怎么见你来呢?李狗儿从城外运了好东西来,专给你留着。”
陆子琅一边扯了块帕子擦脸,一边心虚地笑道:“唉,不说了,我在家里闷得要长毛了,出来透口气。他人呢?”
“早候着呢,在后头柴房躲着嗑瓜子哩!”林娟儿引着她从厨房穿过短廊,来到堆满柴禾的角落。地下铺着几垛柴草,小窗还开着,外头吵吵闹闹一片。
一个精瘦黢黑、约莫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正蹲在劈柴墩子上,嘴里咔吧咔吧地嗑得欢实,这正是西街有名的包打听、跑腿小厮李狗儿。
陆子琅有心吓唬他,踩上身后的软垫,哇地一拍他的肩,李狗儿回头一见,肩膀一耸,很高兴地站起身来。
“老大可算来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我老叔从西域捎来的软鞭子,又能软又能硬的,打人是顶顶疼。”
”今儿热闹嘞,瓦市口新开了个百戏棚,听说还有南边来的肉傀儡,说是和活人似的。还有东市斗鸡刘那儿新进了两只滇南来的铁嘴将军,斗得那叫一个凶……”
“打住打住!”陆子琅听得是心花怒放,她把一截软鞭托在手上细细打量,打断他,“先给我弄身干净衣裳来,这身行头忒扎眼了,我今儿还有事,只能分半天的功夫过来。”
李狗儿应了一声得,泥鳅似地滑出去,不消片刻,竟真弄来套崭新的湖蓝细布男装,还有顶遮阳的范阳笠。
陆子琅在柴堆后头麻利地换上,束起头发,戴上笠子。摸出块碎银子抛给李狗儿:“赏你的,带路,咱先去瓦市口开开眼吧。”
三人如同游鱼入海,一头扎进了瓦市口汹涌的人潮。
这百戏棚里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众人在一处看杂耍,从帐子里头跳出个男人,络腮胡子,穿个黑扑扑的长衫,拦腰扎着根草绳。
林娟儿指着那杂耍人,只见他走到扶栏旁,站稳了脚。
“让开,教我看看他耍什么花子?”陆子琅兴致高昂。
只见这络腮胡子单手提着个石锁,然后向空中一抛。
“留心别砸了人,我的乖乖!”她看得直了眼,又见人很得意地向上一托,那石锁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他右肩上。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陆子琅也看得兴起,挤在人堆里拍手叫好,帽子歪了也不管。
站在一旁的林娟儿拍了拍胸顺心,吐出一口气。她拉了拉陆子琅的衣角,示意去看看旁的。
那所谓的肉傀儡不过是个提线木偶,被一老大娘用细丝牵着,僵僵硬硬地在小木台子上走。台下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林娟儿捡了空处看了会就说怂,要去看别的。
陆子琅不肯,拉住她的手道:“再看会儿罢。”
“这傀儡有什么好看的?面上涂得那么白的,比鬼还丑三分。”李狗儿也附和道,催着二人往前走。
“我瞧着倒像一人。”陆子琅话音未落,自己愣了一下,不知怎地,脑海里闪过赵秉礼那张阴沉的死白面孔。
“什么人能有这么白的面皮?”林娟儿伸出胳膊对了对肤色,“怕不是已经死了吧。”
陆子琅被这句话噗地一下逗乐了,摇头小声道:“不,是个活的,鼻孔里还能通气呢,还是宫里的公公。”
“嗐,别提了,我前些日子也是倒霉,跟这人犯冲。”她朝那傀儡努努嘴。
李狗儿嘿嘿一笑:“我听说宫里的公公……可都是……”
陆子琅搡了他一把:“你少打听宫里人的事,那人可不是一般的记仇,若是知道你这么编排他,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啧啧……”林娟儿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她咂着嘴,“都是这个路数,小狗儿可千万躲着点儿,老大一看就吃过亏。”
陆子琅一听,捏了把她的腰,笑骂道:“躲什么躲,我是怕事的人吗?走罢,斗鸡场看看去。”
斗鸡场在瓦市深处一片黄泥夯实的空地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密匝匝的。场中两只雄鸡,一只红羽如血,一只黑羽似铁,正斗得翎毛乱飞、鸡冠淌血。
周围赌徒们吼得山响,铜钱银子叮当乱响。陆子琅费力挤到前排,抱着膀子看着。
却见那黑将军果然凶悍,浑身羽毛炸开,尖喙带着铁钩般的弯儿。它步步紧逼,将那红将军逼得连连后退。
“黑将军,啄它眼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