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刚过,宫里来了人。
陆子琅站在树荫下,远远看见一内侍从花园的拱门走进来,在阳光的直射下,内侍苍白的脸如同蜡铸般,仿佛就顷刻就会融化。
那人说话声音细柔,眼角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主子,跟咱家走一趟吧。”
御书房外头,日头正毒。陆子琅被撇在空地上,从中午站到夕阳西下,愣是没挪过地方。
没有人理她,没有人伺候,也没有人告诉她到底要等什么。站得腰酸了腿麻了,头上的汗淌下来蜇得眼睛生疼,她不敢揉。
她的目光只能追随着纷飞的虫,乱舞的鸟,这里是皇上的地方,不是任何其他人的,所以人和虫鸟没什么区别。
终于,世女等得不耐烦了,又口渴得要命,忍不住问门口的奉御,“到底什么时候——”
奉御目不斜视,装作没听见。
陆子琅暗自啐了口,不敢造次,只得咬咬牙继续站着。
她这辈子没这么站过。小时逃学偷跑,被母妃拎着去罚站,搁屋檐下站一刻钟就嚷嚷腿疼,躺地上打滚,滚着滚着就滚到屋子里歇息去了。
母妃去哪儿了?要是她还在,至少能扑到她怀里诉诉苦撒撒娇,母妃一定心疼地给她擦汗揉腿。
可这回哪儿也不能滚,还得受这冤枉,她气得真想哭。
她不晓得这宫门内的光景,就只能自个人儿琢磨,结果越想越怕。她做的事,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的罪罚,她一人承担就行。
李狗儿、林娟儿、碧落儿、楚歌儿——那些帮她翻墙、替她跑腿、给她打掩护的人会不会也被扯进来?她第一次那么害怕,害怕他们因此也遭了难。
她曾养过一只奶狗。街上捡的,稀疏的黄毛,瘦得皮包骨头,瞧着怪可怜。
宫里头连一针一线都要入库,分分厘厘都要算清楚。外头的野狗儿是万万养不得的,她就偷养在柴房里,每天省下自己的食去喂它。
小孩子哪能藏得严实,后来还是被襄王发现了。父王没骂她,只让人把狗扔出去。
她为此哭了一夜,哭得顶着肿泡眼跑出去找,找遍了整条街、找了两天两夜没合眼。
那么小的狗儿,软软地缩在一团还一个香瓜大。从那以后她就不养狗了——她真怕,怕像这样,爱的人惜的物护不住。
渐渐的,她挺直的腰背随着太阳的下落,一点一点塌下去,影子越拉越长,变得和个小孩一般高。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她哭到声嘶力竭也无可奈何的夜晚。
狗儿回不来了,她护不住什么,也留不住什么。这一度成了她的心病,比她强悍的人只消动动手指,珍视的宝贝就这么脱离她了。
待到日头全部下去,御书房的门才缓缓开了。
一个小内侍走出来扶她:“世女,皇上召见。”
陆子琅脚下打软,偏要甩开搀扶,踉跄着自己踱进去。
门在身后沉沉合上,一股浓重的龙涎香扑过来,熏人,比馆驿的味道还要叫人不适。
御案后头有人,隔着影影绰绰的珠帘。可那人没抬头也没说话。
她叩拜在地,跪了一刻钟,两刻钟……膝盖也从疼到麻,从麻到没了知觉。她想站起来,又逼着自己忍下来。
上头还是没声音。
忍不住扫了一眼——隔着垂落的珠帘,只看见一道明黄的身影,低着头,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小时候母妃教她棋,不仅教围棋象棋五子棋,还有什么跳棋、双陆棋这种新鲜的棋类。
母妃说,她争斗心过重,总以围剿杀戮为局,有时自己深陷囹圄而不自知。
母妃说,落子之前要先想三步,为棋应当先封锁再切断。而她的每一步都不做思考,横冲直撞走哪打哪,别人哪能看不出呢。
那皇上这一步,落的是什么呢?把她叫进来,晾着又不说一句话。
那这就不是目的,她不是来挨骂的,也不是来受审的。她是架着来被观赏的,看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被降住的模样。
至于她跪得疼不疼,怕不怕,冤不冤,谁会在乎?世人只愿意相信他们愿意接受的东西。
看完就散场了,那她的对错算什么呢?
她算什么?襄王世女,宗室贵女,这名头听着挺唬人。可在这一道帘子后头那个人眼里,她什么都不是。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跪在这里?
凭什么那个人能坐在上面,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就因为他坐在那把椅子上?
就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