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皇上。
陆子琅慢慢抬起头,站起身。隔着珠帘,那道人影置若罔闻,只有缓缓的翻书声。
她真想冲上去,把那帘子扯下来,把那人揪出来,问他凭什么?
她卯足了劲那股冲动一点一点压下去,把蠢蠢欲动的心思埋下来。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她会走到那个人面前,不是跪着,是站着。
让他不得不看她一眼。
帘子后头终于有了动静。
“下去吧。”那声音淡淡的。
陆子琅低着头,磕了一个头。
“臣女告退。”
她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但咬着牙撑住,挺直了腰身往外走。
走出御书房,扶着门框撑出那道门,走进夜色里。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白得像一张人脸。
“赵秉礼,”陆子琅心里说,“你等着。”
还有徐资。
还有那个坐在帘子后头的人。
都等着。
她慢慢往前走,夜风吹过来,吹干了她额角的汗,整张脸都紧绷绷的。膝盖还在疼,可她走得稳稳的,一步一个脚印。
陆子琅以为自己够横、够狠、够不在乎,就没人能伤得了她。
真是可笑,这样的蛮狠算什么?好风凭借力吗!
还是弱,自己还是弱。因为弱,护不住想护的人,就只能跪着等,就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母妃讲过一个故事:讲一个叫项羽的人,力能扛鼎,百战百胜,最后却自刎乌江;另一个叫刘邦的人,地痞流氓出身,逃跑时连亲生儿都能踹下车,最后却得了天下。
她问:“妈咪,你喜欢哪个人?”
娘亲笑了笑,说:“项羽是英雄,刘邦是赢家。”
她当时只记住了项羽,楚汉霸王,真是要多威风有多威风,要多痛快有多痛快。
刘邦打了一辈子败仗,你追问他了一辈子,被人追得屁滚尿流,可他就是不死。他等,他忍,他不要脸,他把所有看不惯他的人都熬死了,然后坐上了那把椅子。
她忽然不想做项羽了,霸王威风有什么用?潇洒痛快有什么用?还不是愧对了江东父老了。
跪在御书房外头的时候,再威风的人也是跪着的。
那她要学刘邦。活着,等着,忍着一时,然后把欠她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人都跪着不敢看他。
圣旨下来,襄王罚俸一年,暂停盐运使司事务。宋相罚俸半年,以示儆戒。
都是教子无方,各打五十大板。
盐运使司是钱袋子,暂停事务,等于把实权收回去。这不是小差事,转角就有了新人,户部左侍郎徐资。
上次那个头上几根毛的长鼻子,居然便宜了他!
陆子琅攥紧了拳头,但她不后悔。
打人就是打了,认错就是认了。再来一次,她还是会打——打错了是另一回事,但她不会因为怕连累谁就不敢动手。
只是没想到,有人能把这事翻出来,借她的错把她父王在火上烤,烤完了还收走他的差事。
赵秉礼。
她闭上眼,那张惨白的脸浮上来,还有那个长鼻子,还有那个坐在帘子后头、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的人。
她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行。”她说,“那就走着瞧,看你们能得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