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滚出口凉气,细细的,长长的,从齿缝里抽进去,又从鼻孔里慢慢泄出来。太后摆摆手,不让他说。
“哀家不怪你。那丫头的性子,得罪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她再怎么不懂规矩,再怎么得罪人,有哀家兜着。她往后还要在京里待着,还要见人。她那个性子改不了,哀家也没打算让她改。但该教的规矩,还是得教,该让她知道的人情世故,还是得让她知道。”
太后看了他一眼。
“你是宫里的老人了,这些事你比哀家明白。”
原来这些事都瞒不过,他脑子嗡嗡的,连礼毕离开的时候都是懵的。
“赵秉礼。”
他站停在门口。
“哀家听说,你最是个胆小的,那你是知道的,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也知道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你心里那点过节,该放下就放下。放不下,也得放着。”
“奴才明白。”
“明白就好。去吧。”
赵秉礼行了个礼,回退出暖阁,退到门外,脊骨才敢直起来,沉沉呼出一口气。嗓子的一口气从腔子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再吐出来。出了慈宁宫,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天还是阴的,要落雨了。
话归世女这处,陆子琅自从回了王府就再也不想进那禁城的大门,太后来请了两回,都被她告病推辞了。她就是山中的老虎,要吃肉要自由,不愿拘在笼中作困兽状。
唯一消停的时光恐怕就是和白姚学习。对于这位白师傅,她敬重但不亲近,倒不是说他们的境遇有多天差地别聊不到一块儿,也不是说她这人多么踩高捧低嫌弃人家,是她觉得二者并非一路人。
她需要做的就是助白师傅平步青云,也算是做了功德一桩。
白姚的哥哥是个秀才,短命,但人生大半段时光都埋头在字纸间。他读书,奉书中话为圭臬,时常在生活中教导妹妹要从圣人言。对此,白姚却半信半疑,她从小就在书房守着,听哥哥书声琅琅,是早也读书、晚也读书,未曾有一日停歇,但读来读去,就把心思钻进圣人的肚子里了,他也就只是个穷秀才。
白家原本是个兴盛的大家族,或许是祖坟的风水不好,这些年该搬的搬,该死的死,守在老家的就只有他们一户白家的。五岁那年白父白母沉船而亡,是哥哥四处当教书先生把她拉扯大。日子过得苦,偶尔已成婚的表姐回来省亲会给她带些好东西,带她去庙会逛逛。
而今她大了,见识长了,书也读得多了,她愈发觉得尽信书不如无书,读书如若不为人做了实事,那读它还有何用?
但她骨子里还是脱不了读书人的清高,为此对于世女纵情不加节制的表现她看不惯。
陆子琅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听人说些之乎者也、克己复礼的话。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屁话,当圣贤要是真有说得那么好,那就不需要天天在耳朵边唠叨劝诫了。
“君子者,节制也;守礼者,禁欲也。人如若纵情,和禽兽有何异同呢?”
陆子琅嗤地笑了出来,把手上的经书往地上一抛,伸手探进身旁的瓷盆里。瓷盆里养着泥鳅,滑腻如脂,三条都通体发黄,长出胡须,初具龙相。她捞起一只,用拇指按住尾部,其余四指箍着颈背,泥鳅猛烈地挣扎着,甩出的水在经书上溅湿了。
“你瞧这只,是不是比旁的小了瘦了?它前些日咬了我的手,我就饿它了个四天四夜,可它偏不肯死。它不禁欲,它连“欲”有几撇几捺都不晓得,这东西只知道吃,只知道吞、咬、钻、逃。”
说罢她指尖一松,手一送,泥鳅嗖地滑入水中。
“你总说人要节制,所谓君子要禁欲,人不也是兽吗?”
“人怎会是兽,谁和你说的?”白姚不可置信地问道。
“我母妃,她说人和动物有什么不同呢,都是动物。”
“这……”白姚犯了难,不好反驳,但她打心底不认可世女的说法,人怎会和兽一样呢。
“就像这皇宫里,我虽然没去过几回,但我眼睛在看,耳朵在听,其实宫里的那些贵人没一个像你说得要节制。伺候在我身边的把桂花糕弄掉了,明明拍拍灰就能吃,姑姥姥却不让。”
“糕点可弃,人不能失仪。”白姚摇头说,“那我问世女,如果一块肉在中间,人和兽都饿得饥肠辘辘,你觉得谁先动口?”
“当然是兽。”
白姚满意地点点头。
“兽会先开口一下把人吃了,这野兽从来不讲道理的,人比一块肉大那么多。等人一开口说什么守礼啊、克己啊,话没说完这野兽就会扑上来把人咬死了……”
陆子琅仿着老虎嗷呜一口张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