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已过,暑热却不肯散。
太后六十整寿是开年最大的事,谁都不敢怠慢。年初礼部的折子堆了三尺高,六尚局的女官们走路都带风,官员们时常讨论到后半夜。永巷口来来往往都是操办准备的人。
两个小内侍抬着朱漆箱子从廊下穿过,箱盖上贴着江南织造的封条,里头是新到的贡缎。后头还跟着个手里捧着托盘的嬷嬷,盘里的玉簪花样届时都要送给来往的贵客,不能错了。她从开始就边走边数,就怕东西从眼前飞走了。
御花园的月洞门边有七八个火者蹲在地上分花盆,把秋菊、建兰、四季桂按品级排开,颜色也要从浅入深。领头的是个老公公,他手里捏着单子挥舞:“错了错了,那盆绿云送慈宁宫去,蠢货给往哪儿抬?太后娘娘点名要的,敢磕了碰了就削了你们的脑袋!”
假山后头又转出一队人来,他们扛着梯子一字排开,是内官监的人在检修沿途宫灯。寿宴那日要图一个吉利,从午门一路行至慈宁宫的沿途九百步,灯一盏都不能灭。
整个紫禁城像一架上紧了发条的铜漏,滴答滴答,一刻不停。
太常寺衙门在光禄寺以南,与司礼监的值房隔两道宫墙。屋里头两人虽然都分沾一个礼字,做的事却和礼不搭边。
太常寺的人正在和鸿胪寺吵架:
“商国使臣坐第几席的?五年前是第五,今年怎么降到第七?”
“怎,今年还要提到第一来不成?去年第五是因为商国的人没来,今年是什么日子,人敢不来?还有安国、易国,你数数看排得过来吗?”
“那也不能降!人家已经带了贺表和方物来了,降了席次,我怎么和人解释。”
“那你拿出章程来说,太后说了今年要办得体面,别搞礼部那套老黄历,难不成要算卦来排不成?”
吵声从太常寺衙门的窗户里漏出来,凌嵩正在对着单子发愁,被外头的吵闹声扰得头疼不已。
单子上列的是寿宴当日的乐舞节目,太后说今年要点时新的东西,乐舞表演都是挑的传了几百年的宫廷雅乐,上哪儿去搞新的?他就是个只会喝酒吃肉的大老粗,艺人们在上面转得颠三倒四都看不出来。
他捏了捏眉心,把单子往桌上一撂,问在打算盘的师爷:“司礼监那边怎么说?”
师爷回:“赵公公那边还没回话,听说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采买、赏赐的名单,都得从手里过。”
凌嵩冷哼一声:“平时不忙,这时候他倒忙起来了。”
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拍,又翻开份名录,里头是寿宴的座次安排,礼部拟的初稿送到太常寺来过目。按理说草拟无误的话,只要确认席位座次即可,翻着翻着,却见宗亲席次那页写着端端正正写了五个字:襄王世女陆氏。
襄王女陆子琅那混世魔王!逼着他儿去金谷园那种声色犬马之地,还放言不去不是朋友。
呸,谁要和这竖子称朋友!他儿凌术一个清清白白的良家子!
都是她,他儿才会去纵情那种杂烂之地;都是她,他儿还硬气地叫他别管叫他滚;都是她,他那谦虚自律温顺柔和的好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凌嵩简直恨透了这世女。
司礼监值房的门半开着,看见里面人影晃动。赵秉礼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七八本账册,手里那支狼毫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外头又有人来回事,还没进门就被小内侍拦下:“师父正忙着呢,您过会儿再来,东西留下就好。”
那人拨开他的手急道:“是采买局来催了,船到港口了,这个单子必须批,明儿就要出城采办。”
小内侍为难地往里看了一眼,正要再拦,里头传来声音:“让他进来。”
采买局的人进去后把单子递上,赵秉礼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三千斤炭?这才八月,要这么多炭做什么,大米不管饱了?”
“回公公,这是太后的意思,给外邦使臣住的驿馆备下的。虽说八月天还热,可万一那几日变天。”那人经不住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语气冲了些。
赵秉礼一听就把单子往旁边一放,摆摆手赶人:“先放着。”
那人还想说什么,对上他阴鸷的眼神,把话咽回去退了出去。
这赵公公则继续看账册,看着看着,笔又停了,是礼部叫他去排宗室的位次。他心下厌烦,手里这些破事还没理清,又来了一桩添堵。
但忙归忙,他总是乐意的。平日里总督大宴这样的流脂的肥差哪里轮得上他!都给周交那罗锅给抢走了。
他把那枚总督关防翻来覆去地看,心思皇上说办得好就赏。话是轻飘飘的,但他知道自己是谁,奴才不需要肖想太多,只需要听话、办事、活着。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匆匆往御花园方向去,真忙。再往后就是太后寿宴,日子看着还远,可一桩桩一件件铺排开,怎么算怎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