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轿，窄小的空间中赵秉礼感觉一阵惘然，鼻子发酸想哭。这种宣泄情绪的事他已经好多年没再体会了。

皇宫里哪一处不淌着人的血和泪！他不属于这里，就不想把最真挚的情感奉献在这片吃人的囚笼中。

第二天他就病倒了，告了几天假。他这种人，平时靠脑子算计、权衡、阴阳怪气，可一旦害了病，脑子不灵光，身体就做了主。

他白天夜里都在睡在做梦，不是完整的梦，只是闪回的做一会儿醒一会儿还能给你留有余味的梦。

他老梦到屠夫家的那扇门，梦里也能感觉到黑漆漆油腻腻的有腥臭味。他爹一手提着个刀，一手捏着个钱袋子，脑袋一摇一晃地朝他过来，但是看不清脸。

还有在宫里被人抽着屁股当马骑，其实梦里也有痛觉，好重好重，那些咒骂那些侮辱那些嘲笑都有如实体般压过来。

他怕，他胆小，他就不敢睡了。梦里都是他不愿再回忆的过往，现在血淋淋地又让他直面——他不愿意！

又过了两天，退了烧，烧了退，终于有了好转，但身子还是虚的，赵秉礼就窝在被子里赖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欠了些。

禁言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师父，襄王府派人来了。”

“来干什么？”

“说是世女让送东西来。”

赵秉礼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他愣怔片刻才淡淡开口：“让人进来。”

进来的是个面熟的小厮，看样子是老程的儿子。他手里捧着个描金食盒，点头哈腰着。

“赵公公，这是世女吩咐小的送的！听闻公公身子不爽利，特备了补品，望公公早日康复。”

赵秉礼咳嗽了两声：“补品？”

“是、是，红枣肉羹汤，温补气血的。还有几味上好药材，都是世女特意叮嘱着放的。”

“世女有心了。”他的声音细柔，听不出咸淡，“咱家这点小毛病，也值得世女挂心？”

小厮听不出弦外之音，只一味点头应和：“世女说了，公公要教她规矩，不能病了。”

赵秉礼的声音稍微实了点：“她还说什么了？”

“还、还说……”小厮想了想，一五一十地重复，“说让公公安心静养，不必着急，养好了再教她，她不急。”

赵秉礼沉默不语，禁言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师父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摆摆手：“知道了，东西放下，你回去，替咱家谢过世女。”

小厮放下食盒，退出去。禁言打开盖子，一股热气喷出来，里头是一盅汤，汤色清亮，几块肉沉在底几颗红枣浮在上。

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那本账刷刷翻开：哪有主子给奴才送东西的？他一条烂命，病了就病了，死了就死了，还值当人惦记？

想到这里他又感觉一阵悲哀。

他不愿承情，于是搜肠刮肚找出了个最妥帖的理由：是怕他病倒了耽误事；还是想着等他好了再作弄他；又或者是襄王在后头盯着，想借此往他这儿伸伸手？

是！他就是不愿承认陆子琅只是单纯的关心，这混丫头恨不得眼睛里长了嘴来咬他！

他咬死了她的别有所图，只是需要马跑就给马喂草罢了，于是心里就涌现出很淡很淡的失望。

禁言小声问：“师父，您要不要尝尝？闻着挺香的。”

赵公公翻了个白眼没理，又过了一会儿，他就没好气说：“拿去扔了。”

禁言面露可惜：“啊？那……奴才可以尝尝吗？”

“扔了！”赵秉礼眼睛一瞪，不耐烦地吼了一句，说完又咳嗽起来。

禁言低头不敢多问，捧着食盒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开口：“等等。”

禁言停住回头，赵秉礼下巴抬了抬。

“算了，放着吧。”他低低地说。

算了，他就一个奴才，能从他身上讨什么好呢？

门合上，他又瘫回被子里，身子太酸了，起不来床。在宫里起不来就是大事，他得早点好起来，这个节骨眼保不齐就有什么张秉礼孙秉礼要取代他的位置。

世女送来的汤很香，该是什么味道？甜的、淡的、烫的还是温的？喝了会不会让身体好一点？

他想不出来，也从来不知道有人惦记是什么味道。食盒还在桌上放着，不敢动也舍不得扔，就那么悬着，像他这个人，一辈子悬着，上不去，下不来。

过了约摸一刻钟的工夫，门一下被撞开，门板弹回来又砸到墙上。赵秉礼打了个惊战，还没看清来人，那脚步声已经风风火火冲到了床前。

世女来了！

他挣扎着要起来，陆子琅却说：“躺下，谁要你起来的？”

“你真病了？我就吓你一下，至于吗？”世女笑问。

“世女说笑了，”赵秉礼声音干哑，哑里头带着那股子阴阴的味儿，“奴才就是夜里凉了，不干旁的事。”

窗外的鸟雀一下又一下地叫，叫得人心烦。

陆子琅没理他的小言小语，她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披散的头发上，又停了一下。

她锁眉：“你怎么这样了？”

赵秉礼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脸，手上光光的，什么也没有。心里一沉。没敷粉，他今天没敷粉。

那张脸就这么露着，像一张没画完的画。他的手捂在脸上，想放下来，又不知道该放哪儿。

“奴才……”赵公公此刻卸了力气，也装不出平日里的劲儿，只能叹口气，“是奴才失仪了。”

他想找帽子，帽子不在，想找梳子，梳子也不在，他只好把头发朝后拢了拢，拢完了更乱。

陆子琅静静看着他折腾，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在她看来，赵秉礼永远是屈从的妥协的姿态，好像没有骨头。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