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她要是看谁不顺眼,一巴掌就拍过去了。想说什么就说,要是站累了,就找个地方歪着。她从不委屈自己。
可他呢?他活得像一根弹簧,永远缩着,等着被人压,压完了再弹回来。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点不屑,不是那种恶狠狠的,就是淡淡的,像看一只蚂蚁绕着石头走——明明可以翻过去,它偏要绕。
他坐在这儿,手足无措的,像一只被人掀了壳的螺,软塌塌的,不知道往哪儿躲。
真可怜,她幽幽地在心里笑了,陆子琅你也会是这样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原来强撑着的,不止她一个。她心里浮起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同情,不是可怜,就是一点点窃喜,坏坏的,像一个怕黑的小孩发现这世上也有大人也怕黑。
“行了,”她说,“别拢了,又没外人。”
赵秉礼被世女话惊得牙酸,没外人,谁是外人?他难不成是内人?
“世女怎么来了?奴才这点小病,也值得跑一趟?”
陆子琅不搭腔,走到桌旁,食盒还盖得严实,她走过去,掀开盖子。汤已经冷了,红枣枸杞凝成一层,表面起了细细的皱。
她指了指食盒:“没喝?”
赵秉礼讪笑了两声:“贵人送的东西,做奴才的哪敢随便喝。”
“你是不想喝还是怕我下毒?我要想害你,用得着下毒,我一鞭子能抽死你,我犯得着费这个事?”陆子琅解下盘在腰上的软鞭指着他。
赵秉礼被这些话噎得说不出话,他脑子里转得飞快,转出一百个回答,又一百个咽回去。
“世女,”他说,声音干干的,带点委屈,“奴才不敢答。”
陆子琅不在意地问:“有什么不敢答的?”
“奴才要是说怕,那就是疑心,该打。”他说,“奴才要是不怕,那就是不想喝,辜负您的心意,也该打。”
“横竖都是奴才的不是,您让奴才怎么答,奴才就怎么答。”
陆子琅见他这做派,语气忽然柔和下来:“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能绕到什么主子奴才上头去?”
赵秉礼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喝?”她忽然又绕回来了,指着那盅汤,“我让人炖了一早上,这是母妃给我的方子,生病的人喝了会好的。”
“奴才这身份,不敢受这份厚待——”
“厚待什么厚待,一盅汤而已,给你送点汤,有什么厚待的?我就问你喝不喝,你跟我说那么多干什么?”陆子琅瞪着他。
“喝。”赵秉礼哑然,认命似地点点头说。
“真的?”
“真的。”
“那你现在喝。”
她说得理直气壮,说得理所当然,说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汤凉了,但喝进嘴还是甜甜的。
“你是不是不想教我那些东西了?”陆子琅又硬邦邦地问。
“奴才不敢。”
赵秉礼以为她会继续质问,就故意这么说,但是陆子琅反而让他快点好起来,好来教习。
原来是为了这个,怕他不教了,怕没人教她了,他懂了。
赵秉礼直起身子,后背抵上墙,他点点头说:“世女说的是,但奴才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送东西来?”
陆子琅愣住了。
为什么?
她没想过,就是昨儿个听人说了这死太监病了,她没想明白为什么来,但她不会承认自己想不明白。
为此她高傲地抬头:“因为你是教我的啊,病了耽误事。”
“奴才猜也是。”
陆子在床边坐下来,翘起腿,歪着头看他:“你平时脸上抹的什么?”
“什么?”
“就你脸上,”她指了指,“白白的那个,今天怎么没了?”
赵秉礼腾地又红了,他原本木着的脸一下鲜活起来
“奴才……奴才就是病了,没顾上……”他嗫嚅着。
“哦,抹那个干什么?”陆子琅好奇地问。
不知道,他已经抹了二十多年了,从进宫那天就开始抹。一开始是为了遮住那张惊惶的脸,后来是为了遮住那张麻木的脸,再后来,就成了习惯。
不抹那张脸,他不敢见人。但这些话,他没法跟她说。
“就是?就是习惯了!”
陆子琅看着他,他看着别处,屋里静了一会儿。
“赵秉礼。”她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
“你先休息吧,我好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