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礼的病损了元气，身子骨还虚着但正事耽搁不得。

临头天晚上他不知为何辗转反侧，次日起了个大早。这次他细细地敷了一层脸，把憔悴的面容遮住。粉里掺了茉莉花油，闻起来清香扑鼻。

“师父今儿气色好。”禁言在一旁凑趣。

赵秉礼得意地一哼：“德性，哪日不好！”

辰正，他准时站在襄王府门口，时候早了，就显得奴才殷勤；时候晚了，怕人又溜了。

这回他学乖了，前日就排人跑了两趟，头一趟递话，第二趟确认。传话的小太监回来学舌说老程拍着胸脯保证这次不出岔子。

彼时老程谄笑着迎出来：“赵大公公来了？世女在里头呢，您请、您请。”

赵秉礼点点头，迈步进去，老程人在前头引路，走到一个月洞门前停住，往里头一指：“世女就在屋里，您请进，小的不敢扰。”

顺着他的手望去是个有山有水的院落，假山叠石旁养了池大白鹅，咕咕呱呱的。门窗都关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有人影晃动，像是伏案读书的模样。

赵秉礼站在月洞口观望了片刻，做足了准备，这次他理了衣衫，正了头冠，面皮也是敷得平平展展，看她还挑出什么毛病。

走到屋前，门虚掩，里头静悄着，窗户纸上映着的人影一动不动地伏着。

他吃不准世女的性子，琢磨着她性子急，这会儿敲门进去，万一人正好读到要紧处，打断了又该发脾气。

她一发脾气，今儿这规矩就学不成。学不成，太后那儿交不了差。交不了差，又是他的不是。

他这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就像晚上人家睡得甜蜜蜜，他非要睁着两只大眼睛干什么！不如等着，等人读完了自己出来。

左想右想下伸出的手还是缩回去，赵秉礼准而走到池边看白鹅，一时无聊，经不住走到池边拿拂尘撩鹅。

日头一点一点挪，从东边挪到头顶，从头顶往西偏。廊下的影子缩成一团，又慢慢拉长。

赵秉礼把拂尘换了个手，他屋内久不见动静，反而欣慰起来：这丫头倒是用功，平日里疯疯癫癫的，关起门来也是知道读书。

也好，有这份心，教起来总比那油盐不进的强。

他年少时也爱读书，后来没读几年家里就落魄了，肚子里没掺几两墨水，反而染上了些阔人的臭味。

罢罢罢，现在想来也算物是人非，当年祈盼的荣华富贵都有了，但偏偏一步错，步步错，居然……

日头又挪了挪，照到他脸上，那张敷了粉的脸在光底下白得发亮。额角渗出细汗，他拿袖子擦了擦，继续站着。

禁言从外头探进脑袋，小声问：“师父，您不进去？”

赵公公瞪他一眼，禁言立刻把脑袋缩回去了。

又过了一刻钟，他的腰有些受不住，往廊柱上靠了靠，又觉得不妥，让那世女看见他靠着柱子，自己身不正还教人，像什么样子！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她读的是什么书，能读得这么入神。他猜是《女戒》《内训》还是什么别的，但没多久他又否了这层思路，世女这样的二皮脸，要是读了这些，不是要烧高香了，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又想：会不会是睡着了？读睡昏了倒像她干得出来的事。

念头刚起，他又按住了：不会的！世女明知他要来，怎么会睡着？就算她不在乎他来不来，太后那儿她总得顾着吧？

他把自己那点疑心压下去，告诉自己要能等，不等可成不了大事。来都来了，索性继续站着。

日头再挪，挪到了正午。

赵秉礼的肚子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那扇门。门还是虚掩着，人影还在里头一动不动。

他想：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该用午膳了，那丫头总该出来了。

可那人影一动不动，不对，是从早晨到现在都一动没动。

他心下落不稳，忙迈步朝那扇门走去。门推开，屋里空空荡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黑木背椅上搭着件湖蓝的衣裳，袖子和衣摆垂下来，被穿堂风一过，吹得晃晃悠悠。

衣裳是湖蓝色的，那天在宫里，她穿的也是这个颜色。颜色很扎眼，叫人远远一瞧就能锁住。衣裳袖子长长的，被风一吹，一晃一晃的在招手。

他慢慢走进去，走到那件衣裳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布料滑滑的，很软，像在摸一汪水。

禁言也从后头跟进来，看见了这场景，愣住了：“师父，这……”

赵秉礼把手缩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还在微微地抖。

“不要做声！”他低声喝断，力气用大了又觉得腰酸得很，手扶在椅上勉力站住了。

他想着陆子琅先前的所作所为，想到她所展现出的倨傲和轻慢就开始痛恨起来。

他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地愤恨过，他知道痛苦往往在自己身上发生才是真实的，它已逼近自身，无比可危。

此刻他真想让她也感受他的不甘和屈辱！

“坏孩子。”他说。

禁言没听清：“师父？”

赵秉礼看着那件衣裳，声音还是细细柔柔的，像在夸人：“她在拿应付她父王的法子对咱家。”

“谁给她的胆子，根本没把咱家当人看！”

禁言到底实诚，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低着头不敢吭声。

赵秉礼的脸上露出孩童般不服输的表情，又旋即改换神色变得阴沉起来，他往大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