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公嫡孙跳脱嘴巴大,什么话都往外说;大理寺卿幼子精明滑头得很,做事就喜欢躲在后面借刀杀人;永昌伯世子笑面虎见人是一脸笑,什么人都不得罪。
只要使点手段让他们互相咬起来,白孔雀的事迟早会有人吐出来。她一手扶着膝头,一手捏着拳,暗自打算着。
陆子琅生性高傲,从前是不屑于做这等事的。她总是直来直去的,有什么说什么,看不惯就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可现在她改变了想法,商猎说得对,皇宫不是边地,不是你杀了我、我就能杀了你的地方。
此时歌舞已经演了半个时辰。
先是《天保》九章,舞者有三十六人,青衣朱裳,动作齐整得像一个人。齐整是齐整,就是太齐整了,齐整得让人眼皮子打架。
还有《霓裳羽衣》,说是宫里珍藏的曲目,据说传自出自某一位王妃之手。舞女们穿着彩衣手持荷花灯在殿中穿梭。好看是好看,但是再漂亮的舞也经不住看个半个时辰。
侍从从座位侧道清理出一条窄窄的走道,在其间走动着端茶倒水。陆子琅脱下了厚重的外衣,就留着一件内衫。室内的熏香器具使得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很沉闷。
热,人们就昏昏欲睡。
端王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全靠旁边的人时不时戳一下才没栽下去。恪郡王倒是没睡,但眼神已经直了,盯着面前的酒杯一动不动,像是在参禅。
几个年轻点的宗室子弟倒是精神,不过他们的精神不在歌舞上——永昌伯世子正偷偷跟旁边的人划拳。
凌嵩却精神得很。太后寿宴的歌舞是他一手操办。说是他操办,其实什么都没管。
他是武将出身,懂劳什子的歌舞?底下人报什么就是什么,他连看都没看过一遍,都交给手下人了。
可惜现在他看了才知道大事不好!
太后的眼皮也垂下来了。
第二个节目是《大武》,歌颂先皇平定战乱的功绩。这回舞者换了装束,手里拿着干戈,动作也比刚才有力多了,还有几个翻跟头的,看着热闹不少。
尽管乐舞激扬着,陆子琅的眼皮子也要合上了,她赶快灌了两口凉酒醒神。
表演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动作,翻跟头的翻完一圈又翻一圈,跟耍猴似的。她想起在瓦市看的杂耍,那才叫真本事!有人能在高竿上翻十几个跟头不带停的,有人能把石锁抛到半空再接住。
这表演叫什么?这叫端着架子的无聊。
陆子琅偷偷看了一眼太后的方向,无意中一眼站在角落的赵秉礼。这人站着笔直,面色沉静如水,眼睛就直勾勾看着舞台,也猜不透在想什么。
这死太监天天端着这副脸不累吗?
接着是胡旋舞,几个胡姬穿着色彩鲜艳的裙子在殿中央旋转。
这回大家的眼睛都亮了。永昌伯世子酒都忘了喝,眼珠子都不带转的。大理寺卿幼子倒是矜持,但也偷偷瞄了好几眼。连那几个打盹的老王爷都醒了,就眯着眼睛看。
陆子琅也看得入神,她不是看那些胡姬的脸,她看的是她们的脚。那些脚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快而不乱,转了几十圈都不晕。
这是真功夫。
她在边关见过商国的舞者,跳得比这个还野。
难怪商猎还说大庆的舞像绑着绳子跳的,现在看来他说得还真没错。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太后也睁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赏。
殿中气氛明显活络了许多,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比刚才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多了。
之后的百戏杂耍演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个节目是跳丸,顾名思义就是一个人同时抛接七颗丸子。
这节目本来应该是压轴的,练好了确实精彩。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人抛到第六颗的时候手一滑,有一颗丸子没接住,骨碌碌滚到了太后脚边。
那杂耍人吓得其他六个丸子也顾不上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凌嵩看在眼里,一下就慌了。
“行了,”太后一向宽宏,“又不是什么大事,起来吧。”
那人爬起来,退下去,腿都在抖。
太后的态度没让凌嵩如释重负,他知道太后是没生气,至少没因为一颗丸子生气。但并不代表她乐意看到这些——在自己的寿宴上看到这些,谁会满意?
太后不怪他,皇上会不怪?
前面那些雅乐太闷,后面这些杂耍虽然热闹,但最后出了岔子。整个午宴的表演,没有一个能真正让人高兴的。
太后不满意,就是他的不是。
凌嵩的脑子把林林总总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的不是怎么补救,是怎么甩锅。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儿子。凌术歪在席上,脑袋后仰,涎水顺着张开的嘴角淌下来。大理寺少卿幼子正拿酒杯往他嘴里灌,他就那么咽下去,喉结滚一下又滚一下的像只填食的鸭子。
那双眼睛半睁半闭,里头的水光混浊浊的,什么也映不出来。
凌嵩移开眼不敢再看,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冲上去,当着满殿人的面把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从席上拎起来。
可这股火总得有个去处。
他的目光落在襄王世女身上,她正端着酒杯笑着,侧脸被烛火映得亮堂堂的。
那张脸那么亮那么满,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坐在那儿,什么也没做,就把他的儿子毁了。
这层羞耻就变成了恨。
他垂下眼,嘴角慢慢弯起来:既然你这么爱出风头,那就让你出个够……
他刚想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殿内的烛火晃了晃,不知是哪里来的风。
两个侍卫架着一个人进来。
那人穿着六品女官的服饰,青色的,那青色在灯下显得有些旧了。发髻散着,一缕头发垂下来。她的脸上有泪痕,泪痕干了就留下一道淡淡的亮光。
那人被架到殿门口,两个侍卫的手还架在她腋下。然后那两只手松开了,她往下坠了坠。
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殿内的地上。
陆子琅认识她,她也认识陆子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