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位郡王世子带来的是些有价无市的孤品,他们作为赠予筹码的使者,将东西送过来以示忠诚。
这是名利场里常有的事,陆子琅却不常见,她在心里掂量什么自己应该奉献什么来投诚。
四周人都在闲聊着,他们的谈话冷落了她,或许他们并不是有意这样做的,只是碍于这位世女顽劣不堪的名头,没有人敢和她交往。
陆子琅对此倒不介怀,只能把注意力放在礼台的附近,献礼的唱名声一道一道传过来,像庙里和尚念经。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礼被捧上去放下来——这些礼物到底承载了多少诚意和真心呢,还是帮助他们平步青云的道具?
承恩公嫡孙谢颉走上台,他的手里抱着个匣子,那匣子比他脑袋还大,让他走的时候一步晃三晃的。殿上的人看着都替他捏把汗,寿宴上头摔东西可不是好兆头。
所幸没摔,他稳步走到太后跟前,把匣子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才开始行礼:“臣谢颉承恩公嫡孙,献走马灯一盏。”
这话一出,殿中小小喧哗了片刻,众多礼物中走马灯这东西不稀罕,街边几文钱一个。
要是拿这个送太后,真是笑掉大牙了。
那灯确实不起眼,竹篾扎的架子歪歪扭扭,糊的纸也不平整,灯里头的影子转起来时一卡一顿的。
可妙就妙在那影子里头是太后年轻时的模样,马上弯弓射箭的英姿飒爽,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愿太后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他捧着灯半跪下:“臣手笨,做不出精巧东西,但这灯是臣自己扎的,画也是臣自己画的,画得不好灯也转得不顺,但做了三个月。在臣心里头的太后永远是这副模样。”
太后就着灯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那歪歪扭扭的竹篾架子,脸上露出点笑的模样:“你还会做这个?真是随了你爷爷那双巧手。”
谢颉一改往日轻浮神色,低着头巴巴道:“臣做得不好,画了好几天,最后想着反正点了灯也看不清,就这么着吧。”
瞧着他服服帖帖的模样,旁边几个命妇忍不住笑出声来。
太后也笑了:“你倒是实在,这才是贺寿的样子。那些个金的玉的,哀家见得多了不稀罕,稀罕的是这份心”
“臣想什么好东西太后娘娘没见过?臣做的这个丑是丑点,但太后没见过。”
太后笑着点点头:“这话说得是,比那些花钱买的强,来人挂起来。”
走马灯被宫人挂到阁楼角上,一圈一圈转着,那英姿飒爽的影子忽明忽暗,从墙这头转到墙那头,又从墙那头转回来。
接下来是大理寺卿幼子顾衔之。他抱着一卷东西上来,展开来是一幅绣品,三尺来长一尺来宽。远看像画,近看上头绣着密密匝匝的蝴蝶。
那些蝴蝶红的绿的蓝的,百十只蝴蝶攒在一处,错落有致地绣在一根棕色树枝上,倒像是真的落在枝头上歇脚。百蝶图的绣工细得惊人,翅膀上的纹路都看得分明。有一对大白蝶的翅膀还是半透明的,透过光能看见底下的绢底。
何嬷嬷凑过去看,把那幅绣品细细过了一遍,然后走回太后身边,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这是你绣的?”太后来了兴趣。
明眼人都知道这绝非出自顾衔之之手,但这个纨绔子把高耸的颧骨慢慢往上抬,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接着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正是,是臣绣了大半年,绣坏了好几块料子。”
太后笑了一声:“你一个大男人还会绣花?仔细着别把眼睛熬坏了。
顾衔之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回答得滴水不漏:“不曾,臣慢慢学的。”
太后没再继续追问,让何嬷嬷把绣品收起来,就搁在她榻边那堆贺礼上头最显眼的位置。
最后是永昌伯世子周嗣,他挑好了压轴。上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众人正纳闷着,只见他拍了拍手,阁门外立刻进来四个人,合力抬着一座木雕,那木雕重得他们走一步喘三喘。
这座三尺来高的木雕刻着松鹤图,刀法圆润、栩栩如生。金丝楠木本就名贵,纹理间金光流转,衬得那松鹤跟活了似的。
周嗣看着木雕被摆好,不紧不慢地说:“这松鹤延年寓意好,臣想着太后福泽深厚,正该配这样的东西。木头是从老库里淘来的,雕工是臣亲自盯着做的,做了足足三个月,就为了今儿个。”
太后显然对这木雕颇为满意,她指着这礼物和何嬷嬷说笑两句,又转过头夸道:“你这孩子倒想得周到。”
走马灯、百蝶图、松鹤延年,三样东西一件比一件用心,一件比一件送到太后心坎上。
太后爱蝶,知道的人不多;太后信松鹤延年的吉祥话,这倒也不稀奇;太后最吃诚心这套,稍微用心的人也能琢磨出来。
可三件东西凑在一起,就由不得她多想了。
这些东西都是陆子琅前些日子翻来覆去想过的,她想了十来个备选,最后挑了泉客珠——因为那东西稀奇,太后肯定没见过。
母后讲过小美人鱼的故事,如此神奇的故事让她始终认为美人鱼的眼泪一定是最最珍贵的宝物。
当时她随口跟三狼提过这些备选,说过就忘了,可有人记住了。三件礼都是废案,他们把她不要的东西做成了一份大礼。
陆子琅微叹口气,忽然感觉一点怅然——憎恶是被允许的吗?那三张油腻腻的笑容还在脑海里晃,她从前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但是淡淡的不悦在心底蔓延。
白姚说过:攻心攻的是软肋,是你藏在袍子里的龌龊。
可攻心就是让人有这样小小的不舒服吗?
白姚还说人心是软的,搔一下就会痒。她原先不以为意,但是一种淡淡的痒意却从心底涌上来。
那莫名其妙送出的的白孔雀,原先是有一对的,都是她亲自养的。养了小半年,直到孔雀的尾羽长到能拖在地上。这本来是想献上的贺礼,可上月王府里来信说公白孔雀死了,是被喂了不该喂的东西。
她没声张,只让人埋了。
她的备选被他们偷听了,她的孔雀也不知何故死掉了,然后他们捧着她不要的东西在太后面前出尽风头。
陆子琅不知道是谁干的,也许是一个,也许是两个,也许是三个都知情,但他们三个人谁都不会说。
三件礼被摆在案上,被烛火照着,被众人看着,体体面面光光鲜鲜着。而他们三个人表面上还叫她老大,可她知道他们谁都不是真心。
在她的观念里,人和人之间只有服从和被服从。她相信皇宫里也是如此,在这里,所有人都是服从的,除了坐在至高皇位上的人。
不想服从别人就必须让别人服从你,怎样才能让别人服从呢?
世女始终相信是要靠驯服,就像驯发烈马一样,只要压住便够了。压住他们的头颅,压住他们的声音,压住他们敢抬眼看她的勇气——这便是统治!
她像马夫一样天真地相信鞭子的阴影足以替代鞭子本身,恐惧会替她看守每一个角落。但很可惜迎接她的不是一匹匹无所拘束的奔马,而是一个个心怀叵测的人……
陆子琅以前是不在意这些的,觉得反正都是玩,谁真心谁假意,这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的,她在心里在说服自己。这个执拗又高傲的人不愿承认一个事实——是渴望与他人产生联结,拥有羁绊的。因为直觉又告诉她产生羁绊会不可避免地带来痛苦。
她的母后、她的小狗……很多很多的,在她慢慢愿意敞开心扉去接纳去感受幸福的时候,他们都离开了。
你爱我,就不要丢下我。
人的心就是软的,就是想要获得爱的。
陆子琅终于解脱过来,不再对内心的不悦含糊其辞。她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要把罪魁祸首找出来,她可不是轻易吃得了亏的人。
突破口应当就在三狼身上,就算不是他们做的,至少也脱不了干系。离间他们大约也不是什么难事:三人本来就不是一条心,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