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国贺礼礼单又对不上,就是那件贺礼,和今日呈上的全然不符……”
大殿里,官员们围在一处低声议论,赵秉礼没动,手指搭在拂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不是他的差事,最后兜底的八成还是他。
“什么礼单对不上?”
一道亮堂堂的问声从门口传来,陆子琅刚从寿宴预演那边溜出来,头上的翠珠头面还没来得及卸去。
官员们闭上嘴,往两侧避让。他们久闻恶名,都怕被阎王点卯。
赵秉礼把身子往柱子后头挪了挪,想趁着这空隙多歇一会儿,可一股不安向他袭来。
不久,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轻佻一沉实。
“赵公公,人我给你带来了!”
赵公公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陆子琅身后还跟着个大高个儿。穿着一身玄色袍子,料子是好料子,不是大庆的款式。袖口收得紧,腰上束着皮质带子,带子上镶着几块打磨得光亮的兽牙。
个子高,肩膀宽,看样子是商蛮子。
赵秉礼傲慢地用眼珠在那人的脸上转圈,又落回陆子琅的脸上:“敢问世女,这是……”
“商国二皇子。我听礼部的人说商国的礼单对不上。”
陆子琅左手提着个酒壶,拖来把椅子往上一坐,翘起一条腿:“他刚刚就在外头,你们当面聊,省得来回折腾。”
她说话时把眼睛怼着酒壶眼儿里研究着,也没看旁人。赵秉礼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一旁气定神闲的商猎。
陆子琅又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酒嗝才开口:“你们聊吧,聊完正好回去休息。”
她瘫在椅子上,好像人是困极了,只想快点把这事了结。可偏偏人又不走,就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还不住地晃一晃。
赵公公心里泛起一阵不悦,他讨厌被照拂,对这种理所应当的“好意”也显得十分排斥。
“世女真是雷厉风行,奴才谢您费心。”
他磨磨蹭蹭地把礼单的簿子打开,并不看两人,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前跳。
她每打了个哈欠,他就觉得自己受到一次愚弄,好像这丫头的目的就是让他难堪——叫外人来看看他的狼狈模样。
“只是,”赵秉礼砰地把簿子又合上,抬起眼,“奴才办差有奴才的法子,世女这么一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世女还小,宫里的事您还不懂,这牵涉的不只是一张礼单,还有两边的人情往来。您把二皇子叫来当面说,恐怕是有些不妥。”
赵秉礼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要平静——世女的举动只是一种无知的叛逆,只要顺应着往下说就行。
果然,她的声音沉下来:“赵秉礼,你说我多管闲事?”
他弯了弯腰:“奴才不敢,世女的好意心领了。”
他说着看向商猎,这是他时常使用的手段,用得炉火纯青。
“殿下,今日失礼,礼单的事明日礼部自会和贵国使臣商议。”
赵秉礼说话的时候,商猎也不打断也不插话,他同样也并没有接话。
他凑近世女,近得有些放肆:“良玉,这位公公倒是挺有意思的。”
良玉,赵秉礼眉头皱了皱。
陆子琅的声音接连着响起来,把那两个字盖住:“有意思什么?他就是事儿多!赶紧把礼单的事说清楚了,说完我好回去。”
“我听过公公,司礼监掌印?”商猎的声音很低沉,和他的人一样分不出喜怒哀乐,都是一个调。
“久仰。”
他的一只手伸过来了,赵秉礼皱着眉看着那只手,虎口上还有练武的老茧。那只手手心向上伸到他面前,用的平辈之间见面的礼,等着他去握。
可他不是平辈,他是奴才。
赵秉礼把拂尘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没接。
“二皇子说笑了,奴才当差的,当不起。”
那人被这话一挡就收回手。
“良玉,这位赵公公是比你守规矩啊。”
陆子琅终于肯抬起头,看了赵秉礼一眼,又怪异地看了一眼商猎。
“他?”她像笑又像抱怨,“确实守规矩,只会天天拿规矩压。”
“哦?”商猎把手撑在陆子琅的椅背上,“能压得住你,那倒真是本事。”
“您抬举,奴才哪敢压主子?替主子分忧罢了。”赵公公道。
他又说:“二皇子远道而来,对大庆的规矩不太熟,礼单上有些出入也是常情。”
他从案上拿起那份礼单,手指轻轻点在其中的一行上。
陆子琅听了,把葫芦往桌上一顿:“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不是说礼单对不上吗?你不问清楚,光对着这张纸能看出花来?”
“世女说的是,只是……”他瞥了商猎一眼,压低声音,“二皇子是大庆的贵客,奴才哪敢随便问?万一问错了得罪了人,担待不起。”
商猎听出话里的刺,不怒反笑:“赵公公多虑了,良玉让我来,我自然会配合。你尽管问,不用把我当什么贵客。”
他说这话时语气变了,变得更亲近随意,变成了两个人的对话。这种微妙的改变使得另一人一下和这他们产生了距离——始终不是平等的。
“赵公公,咱们就直说吧。”商猎往前站了一步,“礼单上那件东西是我让人换的。原来的那件晒了日光成色不好,换了件好的,底下的办事的没来得及报。”
他离得更近了,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皮革的味道。
“二皇子有心了。”赵秉礼尖声刺道,“只是这事得按流程来,礼部过了司礼监才能过。二殿下下次再有这样的好心,不妨提前知会一声,也免得免得世女还得替着操心……”
陆子琅听出不对,抬眼瞪他:“说话能不能好好说?,别给我戴高帽,我操什么心?”
商猎打断他们:“赵公公刚才说牵涉两边的面子里子,您觉得眼下这事是面子要紧还是里子要紧?”
“二皇子说笑了,都是大庆的规矩。”
“规矩?你们大庆的规矩我懂。”
他往前走了一步,步子虽然不大,但个头往那儿一站,就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