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怎么这样犟?太后心中的一点心血来潮的怜惜渐渐褪去。
德妃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立刻换了一种体贴的语气:“太后娘娘您别怪,方姐姐大概是吓到了。再说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您要是不问,外人还以为咱们后宫没规没矩的,可您问了,她又这样……唉,臣妾真是替您为难。”
太后听了这话就不再对方婕妤产生同情了。
德妃又急不可待道:“其实臣妾也不是非要追究什么,只是这事儿都闹开了,那么多人都看着,还有外使呢!您要是就这么轻轻放下,往后这规矩还怎么立?今儿是花,明儿不定是什么呢。”
方婕妤在搜肠刮肚地回忆,想那些花是怎么来的,可她的脑子像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既然如此,她就先不必回宫了。”太后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移去偏殿歇着,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尘埃落定,周边又响起窃窃的笑声。
她的心里不可避免地涌现出一股厌烦,为方婕妤绵羊般的温驯而感到不齿。
她想起少时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伤了筋骨,母妃让人扶她,她偏要咬着牙站起来再一瘸一拐走回去。她不想当被奴役的胆小鬼,输了是输了,跪着是跪着,这是两回事。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可怜?你是不是觉得可怜了,就会有人来救你?
放屁!一旦让人摸清了虚实,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陆子琅憎恶起来,恨方婕妤任人宰割的模样。在边关那些被抓来的俘虏就是这样低着头缩着肩,仿佛只要不看那些刀就不会砍下来。可你不看,它也要砍下来的。
她又抬起头,抬头看天花板中央有一圈雕饰,从圈心垂吊下一盏灯,边沿都点了火,只有那里是亮堂堂的。
心里的那团火烧得她坐不住,烧得她想冲上去推开那两个太监,想问太后凭什么,想问德妃你还有没有良心,想问方婕妤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动,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她盯着面前装着白酒的酒樽,酒樽应该是陶瓷质地的,青裂纹路一路向上延伸。再然后就是桌面上装饰的花朵儿,有几朵的花瓣摇摇欲坠,似乎轻轻一吹就能掉落在酒樽里。
陆子琅猛灌一大口酒,瞥见德妃正和贵妃说着什么,她的笑容很淡,好像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之后的如释重负。方才德妃说话时声音又脆又亮,可此刻她和贵妃说话时就是收着敛着的。
德妃不是恶人,至少在德妃自己那里不是,金盏菊是真是假早也不重要,她做这些事也不是恨着方婕妤,是因为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就要做那个位置上该做的事。只有做完了才可以和别人说笑,或许这样做是对的,在她那方寸天地里就是对的。
她想起幼时读过的书,说古时有人见人受戮而泣,旁人问其故,他说:吾知其当死,然吾不能不悲。那时她不懂,觉得这人迂腐,该死就是该死,哭什么哭?
现在她懂了。
她若是方婕妤能做什么?一样的只能跪着让眼泪无声地落。她若是德妃又会如何?一样的只能做这些。
许多事并非因人善恶而发生,只是人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该做的事。那些事碰在一起就成了恩怨,成了冤屈,成了有人跪着被拖出去,有人坐着说笑如常。
如果被拖出去的是她呢,你不救我不救,谁来救?今日她为方婕妤争一争,日后谁来替她争?
世女猛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按住了她。危子墨把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唯独那几根束缚的手指在用力。世女想挣开,危子墨没有松手反而扣得更紧了。
陆子琅没有动,她还站着但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挣开那只手,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太后在看她,那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如果世女不计后果地将把自己和襄王府一同拖下水,那她也会像方婕妤一样被拖走。
在这宫里没有人是不能被拖走的,你今天是站着看的人,明天可能就是被拖走的人。
陆子琅慢慢坐了回去,危子墨的手适时松开了,她轻轻说良玉你不是一个人。
方婕妤是一个人,所以可以被拖走,她不是一个人,她是襄王世女。她站着,襄王府就站着,她跪下去,襄王府就跪下去。落子之前要先想三步,一子落下,她就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站起来的人了。
她们一样都是棋子,只是有一枚先被吃掉了。
忽然有人说话,声音慢吞吞的:“都愣着做什么?该唱的唱,该喝的喝,太后娘娘的寿宴还要不要过了?”
大太监周交不知何时站了上来,他正对着那几个押人的太监挥手,几个太监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赶紧低着头退下去,转眼就不见了。
周交转身往回走,经过德妃身边时停了一停,轻声说:“德妃娘娘受惊了,这点小事不值得您操心。”
这话真像是真的在替她解围。
“德妃娘娘方才说这金盏菊是从方婕妤宫里搜出来的,又有人作证,说是这方婕妤的事……嘶……”
“老奴斗胆问一句——那太监现在何处?”
他顿了顿,那停顿不长,却让殿里的空气紧了紧。
“那太监如今在何处?”
德妃的脸色微微变了,她料到周交会开口,却没料到他开口就问这个。
德妃害怕他借题发挥,连忙解释:“方才不是押上来了,公公没看见?”
“是押上来了。”周交把嘴巴撅起来,点着头像在掂量什么,“可老奴方才瞧见他说完话就被带下去了,老奴还想问问他是哪个宫当差的,平日里归谁管,今儿这事是他自己撞见的,还是有人指使他说的。”
周交又转向太后说:“太后娘娘,老奴在宫里三十八年了,见多了这种事儿。今儿是您的好日子,本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可老奴想着,万一真冤枉了人,往后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宫里没规矩,冤枉好人。”
“当然,德妃娘娘也是好心。”他话语里有点安抚的意思,“是怕有人冲撞了您。只是这事儿吧办得急了些,难免有疏漏。依老奴看不如先让方婕妤回去歇着,等明儿查清楚了再说。若是真冤枉了,再给方婕妤赔个不是也不迟。”
太后听了这话不置可否。
德妃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但她到底是聪明人,知道周交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是既没说她诬陷,又给太后递了台阶。她要是不接这个台阶,那就是不识抬举;要是接了,那就是承认自己办得急、有疏漏。
“周公公说得是。”德妃扯了扯嘴角,“臣妾也是太着急了,怕有人趁着太后娘娘的好日子做什么手脚。既然周公公这么说了,那就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