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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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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交是宫里的老资历,他很少主动开口,只要开口三言两语就能把局面扭转——贵人们嘴上虽然论对错,但心里算的却是另一本有关颜面体统的账。

陆子琅的视线追着那个矮墩的身影,他退回到皇后身边,低眉顺眼地站着。

她想,这个人真厉害,可究竟是他说的话厉害,还是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旁人都得卖个面子呢?她还没想明白。

危子墨的手还搭在她的手腕上,这只手从方才就一直搭在那里。方婕妤被架走的时候这只手就把人扣着,扣得是那样紧,好像是知道她会冲出去。现在方婕妤走了,那只手还搭着,只是力道轻了。

陆子琅没有挣开,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有些话不用说出来都行。

手腕上那只手动了动,儿时时常这样,在那些无聊的宴席和那些不得不去的应酬里,她们就这样敲着对方的手腕,用只有彼此才懂的暗号对话。

陆子琅顺着危子墨的目光看过去,周交正跟一个小太监说着什么,那小太监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见他不住地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好玩。

收回目光,她也伸出手指在好友腕上敲了一下,两人相视而笑,都晓得对方内心的小九九。

周交站出来把方婕妤从德妃手里捞出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还真不得而知,人心不好猜,这宫里的人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目的。

陆子琅看了一会儿就把视线转向角落,一眼就看到站在那儿的赵秉礼。这死太监还是那副要死不死的脸,可眼睛还贼贼地往周交那边瞟。

不久侍女们端来好几个蒸笼,掀了盖子雾气缭绕着,最上层一排明晃晃的蟹子。将最上头的笼拿了去,下面还摆着蟹香藕粉、溜蟹玉豆腐和蟹黄青豌饺。

陆子琅被分了只大鳌的,她平素嫌着蟹腥,再者蟹肉性寒,母妃说过月事才走还不能吃蟹,吃了要闹肚子。

蟹肉被剔得干干净净,大鳌的壳都完整地摆在一边,蟹黄和蟹肉分装在两只小碟里,铺着切成薄片的香芒。

危子墨吃的是不亦乐乎,挖了小勺的沾着果肉的蟹子,唇齿闭合间白肉油脂服帖地瘫软在清甜果肉上。

危子墨挖了勺肉多的递到好友嘴边,腥味熏得陆子琅难受,她把手玩着手里的蟹八件,目光又不自觉地移到某个角落。

其实世女一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角落,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她就故意不给那里眼神,好像看不到那一块儿就不存在了似的。

赵秉礼在那里,在离太后那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她无意间的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他在往席上看,看的还不是人,是永昌伯世子面前那只蟹。

永昌伯世子吃得正酣,蟹黄糊了一嘴角,亮汪汪的,自己浑然不觉。赵公公的目光落在那只蟹上,落得有些久,移开了片刻才又落回去。

蟹肉被剔得干干净净码在壳里,上头覆着金灿灿的香芒片。这是御膳房的新做法,芒果树长在南边,运到京城费多少工夫,路途中要换多少次冰。一棵树结不了几颗果,能送到御前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东西是寻常人吃不到的,这么好的东西搁着也是搁着,陆子琅抬起手,朝那里招了招。

赵秉礼看见了那只手,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的手,他在原地停了一息,等到整理好心情才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到跟前,说话的声音又沉了沉:“世女有什么吩咐?”

陆子琅把那只蟹往他面前一推:“吃不下,赏你。”

她在笑,这张充满稚气的面颊里总隐含着叛逆,无害的笑容使得赵公公感到不安——他必须从这层好里挖出什么歹来。

面前的那只蟹是太后寿宴才有这稀罕食物,他当差二十年也只见过几回,有一回还是远远看着那些贵人们用银勺挖着吃。而今这东西就摆在他面前,被剔好了码齐了推到眼跟前。

陆子琅等了会儿没等到他回话,也没等到他伸手,于是加重了语气:“怎么,不要?”

赵公公感觉四周的目光从不同方向投过来,如芒在背。他们在看什么,看看一个太监站在那边被当成叫花子打发?

他的眼前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甘之如饴的他,一个是避之不及的他,两个他都在劝着他做出选择。

甘之如饴的说:接了吧,这是好东西。

避之不及的说:你怎么能这样收了她的好意?这么轻易就能被打发了吗?

甘之如饴的说:她就是觉得东西好才赏给你的,你个奴才怎么还挑三拣四。她哪是故意折辱你,就是顺手而已。

避之不及的说:顺手,对,就是顺手才该死!

甘之如饴的说:你其实是想要的,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

赵秉礼一反常态地用很平淡的语气拒绝:“世女赏赐,奴才哪敢要。”

陆子琅没有因为他的拒绝受到影响,依旧轻松道:“什么赏不赏的?蟹是我不吃的,搁着也是浪费。你拿去吃吧。”

她把手肘撑在桌上,手臂光光地露出来,用嘴唇一粘一贴地触碰那截肌肤上,显得非常漫不经心,目光也已经飘到别处去了。

赵秉礼想,她是不是故意又想整他?上次送银子那事,还有上上次鹏举楼,以及上上上次馆驿的事儿,他可一个没忘。上回给银子现在又给蟹,这是什么意思?

不对,他总觉得这蠢钝的丫头应该想不到这一层,可就是这种浑然不觉才让他难受。他宁可她是故意的,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讨厌她,还能在心里记一笔账,等着以后还回去。可她不是故意的,她的所作所为不过顺手为之,她就是——就是没把他当回事!

这丫头总是如此自得,好像世界万物就得拼命绕着她转一样,就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呸!他才不稀罕!

赵公公心里一股气儿,弄得他不得不咽了口唾沫才能压下去。也不知这气儿怎么成的,但凡是受了这世女的恩惠,往后在人眼里他就真成了那种人了——随便打发点什么东西就能感恩戴德的赔钱玩意儿。

人到底要有点骨气!软弱的对抗是谎言、信口开河、矫饰,他只能选择这些。

他的脊背绷紧,可腰弯得更低了。

“怎么,不要吗?”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绕着,好像在自言自语:“奴才感激不尽,只是奴才当差的,不敢在席上吃。再者这蟹肉性寒,身子骨受不住,怕辜负了世女的好意。”

“什么受不受得起,给你就拿着啊。”

陆子琅忽然这人有点不上路子,她让他过来给他蟹吃本就是存了好意,这人倒好,推三阻四的,这样不吃那样不吃的。什么性寒什么耽误差事,不就是不想吃?

她心里不得劲,像个小孩似地生气地撅起嘴。

干嘛要叫他过来?干嘛要把蟹给他?人又不领情。也对,这死太监脑袋里不知道装什么了,从来都不领情的。

“行行行,不吃拉倒。”她把那只蟹往旁边一推,脸别过去,不再看他。

“奴才告退。”

赵秉礼识相地弯着腰走回那个角落,在原来的位置站定。禁言赶紧凑过来,小声地八卦道:“师父,世女叫您做什么呢?”

他没吭声。

禁言又凑近了些:“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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