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禁言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跳起来,立在旁边不敢再问了。他陪在师父身旁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师父平时也骂人,就是笑着骂的也不吓人,骂完了还有下一句,哪儿像今天一样吃了火药弹?
他缩了缩脖子,偷偷看了一眼师父的脸色,正犹豫着再说什么。
“愣着做什么?”赵公公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冷点儿,“站远点。”
禁言赶紧往后挪了两步。
热闹继续,歌舞继续,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太后的兴致倒是没被打搅,反而比之前更精神了些。她让何嬷嬷把刚才收到的贺礼又搬出来让她一件一件细看,翻到承恩公府送的那件走马灯,她又看着笑了好一会儿。
“哀家年轻的时候也爱骑马。”太后指着灯上那几匹奔跑的马影,声音里带着一点怀念的味道,“那时候他还在,每年秋狝都带着哀家去。哀家的骑术好,跑起来比那些男人都快,他在后头撵都撵不上。”
何嬷嬷乐呵呵在旁边凑趣:“可不是,老奴还记得有一回太后娘娘追一只鹿,一连追出去十几里,先帝在后头追都追不上。回来还和奴婢们说您一跑就没影儿了。”
太后默然无言,低头看着灯上那些流转晃动的影子,静静看了许久,忽然轻叹一声:“都是老黄历了。”
何嬷嬷一听便懂,知道太后心里头是想起了那些旧事,她也不言多问,只是顺其自然地把那盏灯往太后跟前又凑了凑,让灯上的光影映得清楚。
“老黄历有老黄历的好。”何嬷嬷轻声说,“今年的秋狝太后您大可好好瞧瞧,到时候让小辈们也上去跑一跑,兴许能跑出几个像您当年那样英姿出众的。”
太后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一亮,她抬起头在宴会上扫了一眼,目光掠过那些鲜妍年轻的面孔,她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一院子刚抽条的树苗,不知哪一株经得住风霜能长成材。
最后那目光落在皇上身上。
“皇上。”
皇上放下手里的酒杯,微微欠身。
太后看着他笑吟吟地说:“今年雨水来的早,下个月就是秋狝了,哀家想着今年是好年,要好好预备预备,该办的都办起来该请的都请上。哀家这几年懒得动弹,倒是让你们也跟着懈怠了,今年图个吉利得好好热闹一场。”
皇上答应了,底下的人听见这话也都悄悄交换着眼色:今年的秋狝怕是要风光大办了。
丝竹管乐中寿宴已近尾声,歌舞渐歇,席间杯盘狼藉。酒过三巡后许多人大多已是醺然醉态,太后精力不济,早由何嬷嬷搀扶着回了偏殿歇息,留下南静王代为主持。少了最上头那道威仪压着,底下的气氛松弛活络起来。
凌术坐在席上酒已喝了不少。旁边承恩公嫡孙谢颉正笑吟吟地给他斟酒,句句奉承讨好,一杯接着一杯地递到跟前,凌术毫不推辞,仰头便干。
“凌公子风华绝代,听闻你才名在外,连危小姐那样的才女都对你刮目相看,今日是太后的千秋大喜,小弟敬你一杯!”
他把酒杯递过去,眼睛却往女眷席那边瞟了一眼,落在襄王世女身上。
凌术本就不是什么有定力的人,几杯黄汤下肚,平日里端着的那副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的架子早碎了一地。他的眼神开始发愣,舌头也捋不直,身子也坐不稳当,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倚在案几上。
谢颉在一旁絮絮恭维,引得他放声大笑,踉跄起身,手扶桌沿才勉强站稳。他阴腻猥琐的目光直直黏在女眷席上,一刻不肯挪开。
这人走到在危子墨面前,双手交扣揉搓着掌心,面上强装着斯文得体。
他整了整衣襟,对着眼前人拱手一揖,开口便是文绉绉的一套:“恕在下冒昧,他日在鹏举楼得见姑娘芳姿,真是惊为天人。尤其是那幅荷花图,清雅绝俗得在下至今难忘。今日得见实乃是三生缘深,你我颇为有缘啊。不知姑娘可愿赏光与在下对饮一杯,以慰在下仰慕之情?”
他惯会这样伪装,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仰慕才情的风雅之士,把骚扰说成对饮,把觊觎说成仰慕。若是旁人,或许真被他这套给唬住了,以为这不过是读书人之间的雅致往来。
危子墨被这话激得脸色煞白,她自小名门教养,家教极其森严,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坐在席位上是行也不得退也不得,只得低声隐忍避让:“凌公子醉了,请自重。”
有一类人平日里总是仗着家世拿腔装势的,可喝了酒没了理智,就只会摆阔和酒后吐真言。
凌术丝毫不知收敛,不依不饶地往前跨了一大步,他摇着头痛心疾首地颠倒黑白:“子墨姑娘是此言差矣,在下虽饮了几杯,但心中对你的仰慕却是清醒的。姑娘拒人于千里之外,岂非有违圣人之教诲?”
他把圣人的话搬出来给自己的轻浮无状撑腰,将自个儿塑造成一个被辜负的仰慕者,好像是别人歪曲了事实,把他讲得过于无耻。旁边几个女眷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解围。
陆子琅直犯恶心,手习惯性地往腰间一摸,摸了个空。算了,没鞭子更好,有鞭子抽反而是便宜了这家伙。
一只手横隔在了两人之间,襄王世女不知何时已经大摇大摆地进来,手里拿了根沾了汤汁的筷子挥舞。
“哟,凌公子刚才喝的是什么琼浆玉露?”
她眨眨眼:“我怎么感觉你喝的是茅厕浊水,要不然怎么一张嘴喷出来的都是腥臊臭味?”
凌术素来清高自负,何时被人这么粗鄙直白地顶撞,他瞪大双眼:“你……”
刚想回击,可陆子琅半点不让,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掰着:“你先别急,我替你捋捋。在鹏举楼见过黛儿,你说她惊为天人。那日我也在,我怎么记得你看她的眼神跟只苍蝇看见蛋似的?”
“你骂我?”
“你……你骂我虫蝇?我哪里是那种蝇营狗苟!”
“蝇蝇狗狗?凌公子我可没说你是蝇蝇和狗狗哈哈哈哈……”
大理寺卿幼子顾衔之没忍住,笑着喷出口酒来。
“我还记得你说黛儿的荷花图你至今难忘。”陆子琅背过手绕着凌术看了一圈,挑出恶意的笑脸,“你连毛笔都握不稳,还配和人谈什么叫清雅什么叫绝俗?那你告诉我,你记那荷花图,是记荷花还是记画荷花的人长什么样?”
凌术被呛得嘴唇哆嗦起来,他想说什么,但是因为情绪激动话全堵嗓子眼儿出不来来。
“曲……曲曲……”
“你驱啥?哪儿有东西给你驱?”
“曲……曲士不……不可以……!”
陆子琅会意一笑:“哦,忘词了?你是想说曲士不可以语道吧?那你倒是说说,你一个连男女不杂坐都挂在嘴边当挡箭牌的人,大庭广众之下对着人家姑娘动手动脚,你算什么士?你连个边儿都摸不着。”
“你!”
“你什么你!你自己说的什么三生有幸。”
陆子琅往前走了一步,凌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你倒是说说啊,你今日得见什么了?是得见黛儿坐在这儿被你恶心,还是得见你自己这副道貌岸然、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嘴脸?”
凌术的眼眶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陆子琅却没打算放过他,她用那根沾了汤汁的筷子在凌术胸口的衣襟上慢慢画了个圈。汤汁洇开,在他崭新的锦袍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记住了,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把手往不该伸的地方伸,我卸的不是你的面子,是你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