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公子方才说的那些话听着怪耳熟的。”
陆子琅顺了手抄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径直把脚翘在桌上,脚尖正对着凌术。
“上月鹏举楼,你对那个唱曲的娘子说的不也是这套?”她故意捏着嗓子学腔调,“怎么连词儿都不换一份?怎么着,那套话是抄在纸上背熟了的,见谁就照着说一遍?”
凌术的脸腾地红了,他被戳了老底,急着找回场子,连带着手势都比平时大了好几圈,差点把旁边桌上的酒杯扫到地上。
“你、你血口喷人!”他气急败坏,“你个姑娘家怎么知道那儿的事……不……我何时去过鹏举楼?何时与什么唱曲的搅合过了?”
“哦,你没去过?”
陆子琅歪头看他,当真像是在困惑着,眉毛蹙得连了起来,眉心挤出一道小小的褶子。
“那上月十七,在鹏举楼对着人家姑娘说好颜色的是谁来着?”她用脚尖点着桌面,“是你玉树临风凌公子,还是谁来着?”
陆子琅故意用手点两下太阳穴,挑衅意味十足:“要不,我把周嗣叫来问问,他那天也在。”
这样的“妙计”诈得凌术嘴皮子直哆嗦,他这等人只敢在自觉是强势一方时才敢摆架子,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反手一冲,便立刻怂了——这纯属是做了亏心事,最怕鬼敲门。那点子腌臜事要是真翻出来,能被人刨得底朝天,连裤衩都不剩。到时候他爹不把他皮扒了?
“世女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不过是敬危姑娘一杯酒,何至于这般羞辱?你就算不给我面子,也得给我爹面子。”凌术稍微缓以颜色,语气却有点忐忑。
“你管那叫敬酒?”
陆子琅只抬了一边的眉毛,那表情活像个孩童看见长辈做了不可理喻之事时想不通的表情。
“敬酒,是人家愿意喝才叫敬酒。”她声音不紧不慢的,却字字戳心,“要是人家不愿意,你还往前凑,你那叫……叫啥来着?”
她拍了拍额头,像是在竭力回忆一个就滚在嘴边的词,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索性把手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那股子欠揍的纨绔劲儿又上来了。
“算了,我说不上来那个词。但你这行径就跟街上混混儿堵着姑娘说交个朋友差不多。人家都不乐意,你还死缠烂打,还说是好意。这不是放屁吗?”
凌术被噎得厉害,眼睛不敢往他爹那边看,一只手环住另一侧手臂,像是要把自己抱住。他绞尽脑汁,想拿对付他爹的那套法子来对付陆子琅——空口无凭,只要打死不承认,再把矛盾转移了去。
“凌公子,我不是不给你爹面子。”陆子琅似笑非笑,“你方才对着黛儿说的那些话,给尚书府面子了吗?”
“你给在场的这些大人们面子了吗?”她随手绕着大厅一指,指完又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
凌术觉得满屋子的人都在看他。
“没有吧。你只顾着给你自己长脸了。”
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凌术被堵得如鲠在喉。
“你、我……”他使劲憋出两个字,然后像头牛似的喘着粗气。
“你只是敬酒。”陆子琅替他把话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可你眼睛是往哪儿看,手往哪儿伸呢?”
“你告诉我,这是在敬酒,还是在敬色啊?”
旁边有人没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
“凌公子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打死不认,这事儿就过去了?”陆子琅的笑里带着满满的讥讽。
凌术梗着脖子当然不肯承认。
“这法子是你爹教你的吧?”陆子琅歪着头看他,笑容里带了一点同情,“出了事就死不认账,可你爹没有教过你——有些事不是你认不认的问题,是你究竟做没做?”
凌术想反驳,可她说的话他一句都驳不倒。陆子琅也不逼他,只是嫌弃地打量了他。
“你这法子对付你爹或许还行,对付我,可就差远了。”她的话语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我这个人吧,不太爱跟人讲道理。我就问你一句——”
“你方才那登徒子的样儿要是被你爹知道了,他是会夸你给他长脸了,还是会骂你把他那点老脸丢光了?”
凌术素来爱逞着点文人脸皮,到底拉不下脸和世女胡搅蛮缠。他也不是不想说,是被堵得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子琅终于也收了笑,声音也冷下来:“凌公子,做人还是规矩点好。这世上有些面子还得你自己挣的,你爹给你挣了再多,你自己不挣,迟早也得败光。”
“危姑娘冰清玉洁,跟你这样无礼粗暴之人坐在一起,都玷污了她!”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可知《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危姑娘守礼自持,你却以市井泼妇之言辱我,岂非更失体统!”
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可他却自觉找到了立脚点——能让他从骚扰姑娘的登徒子变成被泼妇辱骂的正人君子的地方。他挺了挺胸,那被酒气熏红的脸竟透出几分正义凛然来。
端王方才还在打盹,此刻却被恪郡王用胳膊肘捅醒了。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秀才骂兵的把戏,那些读书人总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回回都看不腻,一次比一次更好笑。
陆子琅闻言,不怒反笑,她往危子墨身边又靠了靠,一只手随意搭在好友肩上,故意气他:“你说得对,我就是粗人。”
她语气很真挚:“可再粗的人也知道什么礼义廉耻,你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圣人有没有教过你,别对着人家流哈喇子啊?”
周围的笑声再也压不住了,宗亲子弟们笑得前仰后合,连古板的恪郡王都笑出声来,几个矜持的女眷忙用团扇遮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停不住。
“你放肆!”凌术像被兜头泼了桶冷水,怒火攻心大吼道。
“我怎么放肆了?”陆子琅从头到脚地扫视他,“我是替你急啊,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圣贤没有教过你要管住眼珠子?就没教过你,人家不理你,就该识趣地滚啊?”
她又大声道:“你口口声声说你是读书人,那你倒是告诉我,人家姑娘都明说了请自重了,你还死皮赖脸往上凑,这是不是不要脸?”
凌术的理智被怒火焚烧殆尽,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人脸上:“你这个臭丫头!你……你敢羞辱我!我跟你拼了!”
他的手扬起来,竟要打人。
可那只手刚举到半空,就被一把攥住了。陆子琅的手指有如铁钳,捏得凌术手腕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了。他的脸扭曲起来,嘴里发出短促的痛呼。
“你想跟我拼?”她歪着头看他,笑容还挂在嘴角。俨然一副狩猎姿态,宛如猫戏耍着已经身陷囹圄的老鼠,还不急着咬死,先看看它怎么挣扎。
“你拿什么跟我拼?拿你这嚼舌根的破嘴,还是拿你爹那点破官威?”
“你装什么圣人?不就是个看到姑娘就走不动道的色胚吗!”
言罢她猛地松开手,凌术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我告诉你。”陆子琅拍了拍手,语气傲慢得不可一世,“今儿这事是你自己找的,我本懒得和你怄气。你要是不服,尽管来找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自己来也行,带着你爹来也可以,我奉陪到底!”
凌术被这话噎得脸色青白交加,他倒是听话,一摆衣袖往另一头跑。
“爹!那个臭丫头——”
凌嵩这救兵来得及时,却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到底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油子,心思转得比旁人都快些。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那声响不大不小,恰好把儿子的哭诉齐刷刷切断。
紧接着,猛地一巴掌拍在儿子脸上,周围几桌都听见了,实打实的肉碰肉。
“混账东西!”
他的声音像打雷般,大得半个阁都能听见。嘴里在骂儿子,可眼睛却飞快扫着周围。他在变相告诉众人:我凌家家教森严,儿子有错在先,我先严惩。
这一巴掌,是打给他自己看的,也是打给所有人看的。
凌术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半边脸顿时肿起老高,他张着嘴,鼻涕眼泪一块下来,全然失了方才的嚣张。
“哭什么哭?站直了!等会儿跟着爹什么话都别说,看爹眼色。”凌嵩嘴唇几乎没动,用气音飞快嘱咐。
这样正气凛然的好官,这般护子心切的好父亲,骨子里的精明算计全掩在刚正底下的。
陆子琅痛快过了头,全忘了好友面皮薄,哪受过这种委屈?其实也不是忘了,是骂得高兴到忘了收。她做事从来不想后果,想后果就不是她了,可她也不能假装看不见。
世女一屁股坐到好友旁边,沉重的椅子被她坐得往后一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