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儿。”她的声音放轻,跟方才骂凌术时判若两人,“别抖了,人走了。”
危子墨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她的手,陆子琅便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好友握着她的手。她另一只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好友添了一杯。
“喝一口暖暖,别憋坏了。”
危子墨没接酒杯,声音低低的闷闷的,没忍住哭腔:“你方才不该那样的。”
“哪样?”陆子琅挑眉,“骂他?”
“毕竟是凌家的人……”危子墨攥着酒杯,“他爹是太常寺少卿,你得罪了他,往后陆泓伯伯……”
“往后能怎么着?”陆子琅打断她,语气又恢复了桀骜不驯,“他骚扰你在前,我骂他就是天经地义。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他凌家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顾忌?”
“你不该为了我,把这事儿闹大……”
“行了,”她拍拍好友的手,“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有我在,没人能让你受得了委屈。”
话音刚落,凌嵩大步走来,脸上挂着那副假正经——看似刚正不阿,实际上里头憋着多少坏呢?这种虚假的表情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骂儿子是痛快,骂老子就不好玩了。老子可比儿子精。
远处,赵秉礼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盯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禁言小声嘀咕:“师父,世女这嘴真厉害,凌公子都被怼得没话说。”说着还往前探探,想看得更清楚。
“站好。”赵公公斥道。
凌嵩几步冲到跟前,一把将还在抽噎的儿子扯到身后。他是武将出身,生得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像尊铁塔。
“我儿诗礼传家,如何轮到这般羞辱!”他大张着嘴,唾沫星子四溅,“世女当众辱骂朝廷命官之子,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陆子琅没被这雷霆万钧的气势吓住,反倒微扬起头,直视凌嵩的眼睛,什么话也不说,就静静地笑着。
凌嵩刚想造出来的势被这姿态搅得偃旗息鼓——一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臣对着一个黄毛小丫头吼了半天,人家眼皮还不眨一下。这算什么?传出去简直要笑掉大牙!
“凌大人,我倒想问问,令郎这这儿对危小姐动手动脚的时候,您在哪儿?”她又道,“他对着人家姑娘仰慕来仰慕去说些不三不四话的时候,您又在哪儿?”
这话说得夹枪带炮,一字一句往人脸上招呼。
“现在我来替危小姐讨个公道,您倒是跑得快。怎么,只许令郎纠缠不休,就不许别人说句公道话?”
“你别血口喷人!”凌嵩怒目而视,声音陡然拔高“我儿只是敬酒,何来骚扰之说!”
“敬酒?”陆子琅冷笑一声。
“那行啊。”她一把抄起桌上喝过的酒杯,杯里还有半杯酒。
“凌大人只要喝了这杯,咱们就两清。”
凌嵩的手抬了抬刚要去接,又在半道停住。他能喝吗?不能。喝了就是认了,认了儿子骚扰人家姑娘。他能不喝吗?不能。不喝就是你凌家不识抬举,揪着不放。
进退两难间,他猛地一挥胳膊,将那酒杯打飞出去。
“放肆!”
凌嵩的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嗓门越亮越显得虚张声势:“襄王就是如此教育的?目无尊长、蛮横无理!”
“父王怎么教我,还轮不到你一介外臣置喙。但凌大人的教法大家可都看见了,教出个儿子大庭广众对着人动手动脚,还当众侮辱宗室女。”
凌嵩的目光往四下里瞟,通过看周围的人的表情,飞快盘算着这场仗还有没有翻盘的余地。
“那是你逼的!”
陆子琅抱胸斜睨他:“我逼得?我拿刀架他脖子上了,还是用鞭子抽他了?凌大人,凌公子二十好几的人了,自己管不住手管不住嘴,惹了祸怪谁呢?”
“你!”
“我什么我?”陆子琅猜到了他要打什么主意,眼神里意味深长:不是要刚吗?看你还能说什么。
“凌大人要不服,咱们去找太后评评理,让凌公子把刚刚的事儿再演一遍。”
凌嵩彻底被架住了,那不等于是把他儿的丑行昭告天下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通报声,太后娘娘驾回。所有人瞬间噤声,齐刷刷跪下去,黑压压地伏了一地。
凌嵩暗叫不好,赶紧快步迎上去:“太后娘娘,您怎么回来了?底下人不懂事,些许口角扰了您清静,臣正替您教训他们呢!”
太后由何嬷嬷搀扶着走进殿中,她注视着四周,最后那目光落在陆子琅脸上。
“哀家离了这一会儿,怎么就闹得这么沸沸扬扬?”
“凌家小子。”她看向跪在最前头的凌术。
凌术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爹在你这个年纪,早已在在边关带兵,凭真刀真枪挣前程了。”太后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那时他可不敢在宴席上喝得醉醺醺的。”
凌术的额头贴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一个字都不敢辩解。
太后也不等他回话,命令说:“让人扶他下去歇着,喝了酒的人脑子不清楚,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作数,等他醒了酒,再让凌爱卿好好教教规矩。”
轻描淡写一句话,把方才那场闹剧轻轻揭了过去,既给了台阶,又没有纵容半分。
凌术被两个内侍架起来往外拖,腿都是软的,几乎是被拎出去的,狼狈至极。
“凌爱卿。”
“太常寺的差事,你办了五年了。”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今儿这寿宴上的歌舞杂耍,哀家看了,不怎么样。”
凌嵩的汗冒了一层。
“你方才说替哀家教训人,哀家倒想问,是替哀家教训谁?”太后的声音陡然添了几分威压。
太后的话分明是看穿了他借教训之名,行报复之实,凌嵩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哀家的人,哀家自己会教,轮不到旁人越俎代庖,借着哀家的名头公报私仇。”
凌嵩重重磕了个头:“臣知错。”
“都散了吧。”太后摆了摆手,语气恢复往日的平和,“今儿是哀家的好日子,不兴为这点小事败了兴致。”
“襄王家的丫头。”满阁人刚要起身,太后又开口。
陆子琅跪在地上抬起头,没有半点惧色。
“你父王就你一个,疼你宠你是应该的。性子烈些没关系,护着自己人也没错,但闹归闹,得有分寸,别给你父王添太多麻烦。”
陆子琅咧嘴一笑:“谨遵姑姥姥教诲,只是旁人要是敢欺负我和我身边的人,我可还是忍不了。”
太后被她这直白的桀骜逗笑,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别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