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太后是信你还是信我?”她把尾音加重了些。
赵公公被说中了要害,脑子里像有一万句话在转,每一句都嗡嗡嗡地在他脑子里飞:凭什么帮、帮了有什么好处、自己惹的祸凭什么让别人收拾……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说。
说不出口,因为她是世女,他是奴才,所有人只会和她一个鼻子里通气。他知道人和人的胜负绝非是才智决定的,很多时候还存在着立场、等级等东西。如此一算他就再没有打赢的可能。
忍字在心头碾了又碾,终于把那点不甘压下去。眼前这尊金枝玉叶他可半分得罪不得,只能哄着捧着。
“那……”他开口了,“奴才站哪儿?”
“这儿。”
“你刚才品评箜篌的时候瞧见没有,那个郡主的脸都绿了。”
赵秉礼没看见,方才只顾着紧张了,哪还有心思看别人的脸。脑子一时间里挤着都是完了完了完了,转得比骡子拉磨还快。磨出来的还全是浆糊,糊住了眼睛耳朵。
他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你评她的箜篌很有力道,可她弹的不是塞上曲,你还说有劲……”
“这话得管够她气一年了,若是我,回去铁要砸了那琴。”
“那郡主不会找奴才麻烦吧?”赵秉礼迟疑了一下,担忧地问道。
陆子琅笑得更厉害了:“你怕她?还是你怕她找你麻烦?”
赵秉礼对她的话颇有微词,他可不是什么世家大族的公子,背靠大树好乘凉。他就一个人单打独斗摸爬滚打,当然会怕了,他什么都怕,就怕哪天被人从背后捅一刀还可能落个什么死无全尸的下场。
“奴才就是随便说说……”
“不会的,要找麻烦也是找我,你有什么好怕?”
闻言赵公公松了一口气。也对,郡主找麻烦也是找这丫头,绝对计较不到他这个奴才头上,想着心里那点担忧散了大半。
“世女就别笑话奴才了,您又不是不知道。”
被人直勾勾地打量,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把脸,却摸到一手粉,就赶紧把手放下。嘴上还在应付着说着什么,但也只是念念有词着。
“我知道的,赵公公。正因如此我才会找你。”陆子琅仿佛没看到他的忸忸怩怩。
赵秉礼把心里的账本翻了又翻:看来这丫头不是故意折腾他,是她也怕,怕站在台上被人看,怕弹不好被人笑。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居然怕被人笑话?在他的印象里这丫头一直是个捣精捣怪的角色。
他其实是个相当计较的人,计较银子成色,计较他人口舌。可此刻他对世女那没上没下的做派居然通融了几分——他想起自己刚进宫时也怕。怕被人笑话什么都不懂;怕被人笑话是个阉人;怕到每天敷粉遮脸;怕到缩在壳里不敢出来。
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他不想跟她是一样的人。他告诉自己选择帮这丫头只是因为怕被告状,不然太后会罚他。
他可怕死得很,嗯对,就是这样。
“这个……世女要表演,得先准备准备。这是规矩。”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奴才说就是了。不过世女要是输了,可别错怪了。”
“我怎么会输呢?”陆子琅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行了,你是司礼监掌印,管规矩的人。就跟他们讲规矩,讲什么都行,只要拖住就行。”
陆子琅目送着人往前走,心里却明白一切肯定瞒不过太后。姑姥姥会发现她在学吗?在学宫里的法子,不是冲上去打一架的法子,是用规矩用人情,用看不见的线把人缠住。
“世女要表演,得先准备准备。”赵公公把声音提了提,话还没起头,自己先打怯了,“可不能仓促了,仓促就是对太后娘娘的不敬,那就是大事。大事就得……”他咬了咬牙,“就得慎重。”
谢颉憋得肩膀都在抖,这戏越来越好看了——一个管账的太监,连箜篌有几根弦都数不清,现在跟太常寺少卿讲规矩,还讲得磕磕巴巴满头是汗。
“这丫头倒是学聪明了。”太后小声自语道。
何嬷嬷在一旁给她捶腿,她不知道太后在笑什么。不过太后高兴,这宫里才太平了。
太后觉得这丫头有几分她年轻时候的样子,不是像她的脾气,是像她的脑子。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己上,什么时候该让别人上。她年轻的时候没有人教她这些,都是自己摔出来的,摔了无数次才学会的。这丫头不用摔就已经会了。
凌嵩受不了赵秉礼了,这太监已经在上头胡诌了一炷香的功夫了了。从箜篌弹奏需择吉时再到琴弦要开光,越扯越不像话。
“赵公公讲的规矩,本官都听懂了。”他看着陆子琅,“世女,您推说不会弹箜篌,臣不敢勉强。但臣想请教世女是真的不会还是不想弹?”
周嗣把脑袋凑过去:“老大这下怎么办?”
谢颉没回答。
“凌大人,臣女不想说不会,也不想说不想。”陆子琅眼神不躲不闪,“臣女不喜欢被人逼。您要是好好说,臣女也许就弹了。既然这样……”
“臣女不弹。”
“世女说不喜欢被人逼,臣不敢勉强。”凌嵩深吸一口气,他不能认输,“但今日是太后寿宴,满殿宾客都在。世女若什么都不表演,恐怕——”
弹得不好是本事不行,什么都不做是态度不行。本事不行可以练,态度不行就是一辈子的事。
“凌大人说得对。”她说,“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臣女决定——”
“认输。”
认输是最简单的答案,这天经地义,不用等别人点头,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点头。
“安宁郡主弹了十四年箜篌,臣女一天都没练过。”她弹得好,臣女弹不好。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认输不是因为臣女不行,是因为安宁郡主比臣女行。”
对方缴械投降,凌嵩反而无话可说可他不能就这么认输,他儿还在等着老爹替他报仇呢。
正当他想要再度开口。
“太后娘娘,小王有个提议。”
一道声音从使臣席响起来。商猎走到中央,向太后行了个礼。
“世女认输,小王佩服。但今日太后寿宴,什么都不做终究遗憾。既然要露一手,不如小王和世女舞剑?”他说,“小王在边关时就听闻世女剑术了得。愿陪世女舞一回,权当给太后助助兴了。”
满殿哗然,使臣跟宗室女同场舞剑是什么规矩?可没人见过。太后在上头坐着,她还没发话,谁也不敢先开口。
“这倒是新鲜。哀家还没见过女子舞剑呢。”她说,然后点了点头。
眼下的局面变了,从比才艺变成比武艺。
赵秉礼心里那口气松了一下,舞剑就不归他管了。刀剑无眼,打打杀杀的事,轮不到他一个拿拂尘的太监插嘴。但事与愿违,太后一句话打消了他的美梦。
“舞剑好,既然这样,哀家要你评一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