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的子民都晓得皇帝的六宫多有空置,朝臣们奏折一本一本地往上递,说皇上子嗣单薄,说后宫空虚,说广纳后宫是社稷之基、国本所在。
如此总有人欢喜有人愁,德妃是愁的那一个。愁的是新人来了,旧人往哪儿放?她在宫里早已扎了根,可新人是一茬一茬的苗,栽下去就是挤她的地方。
十五岁那年,娘请了全城最好的鞋匠纳了两双鞋。鞋匠坐在后院的廊下一针一线地纳,纳了整整五天。鞋面是大红的缎子,上头绣着金线,针脚密得看不见缝。娘把鞋捧在手里,看满意了才递给她:“试试。”
脱了旧鞋,把脚伸进新鞋里,她走了两步,笃笃笃地像马蹄踩在石板上。鞋面上的牡丹在烛火下盛放,金丝线流动着光华。每走一步,脚趾就钻心的疼,走到最后时,她已觉不出那脚是不是她的了。
“好看吗?”她问。
“好看。”娘看也没看她,只盯着那双鞋。“你穿这鞋入宫,等得了宠,多少美丽的鞋子任你挑呐。”
娘的爱、娘的期盼、对娘的诺言都被缝成线,密密匝匝裹着脚。一步是期盼,一步是应承,她就这么穿着,一步一步从垦城走进了帝王家。
后来她就不再是垦城县令的女儿了。她被装进一顶轿子,抬了七天七夜,抬进了一座她连名字都叫不全的皇城,抬进了一道又一道永远也数不清的宫门里。
这些宫门沉沉地开着,像一张一张嘴,吞噬了太多恐惧、憎恶与欲望,还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爱恨嗔痴皆通于此。
天还没有大亮,晨光像薄薄的水从墙头漫下来,把一切染成暧昧的灰白色。远德妃走得很快,快到身后的宫女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来。她的身影在朝雾中穿过,像云层里摇曳的纸鸢。
昨夜刚蒙了圣恩,那个男人吻了她的颊她的腮还有她的唇,□□的劳顿与心灵的懈怠交织,没有一丝快慰。她很久没有临圣恩了,皇上翻了牌子说出去是好听,可好名声多半不中用。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她走到了贵妃寝宫的门口。海棠树的影子落在石阶上,像谁打翻了一地的胭脂。门口扫撒的小太监看人来了,弯下腰低低问了声好,就转过身进去通报了。
礼数到了,热络是没有的。
德妃在门口站着等人进去通报,她和贵妃的距离不远,就隔着一道门槛。这道门槛她跨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每一回都得等。
门里出来一个人,是金嬷嬷。她看见德妃笑了一下:“娘娘请您进去呢。”
贵妃躺在榻上,许多花瓣散落在她脸颊两侧。像一个人睡在花堆里,又像花把她埋了一半。她的眼睛还闭着。
“娘娘,德妃娘娘来了。”
贵妃没睁眼,手动了动,指了一下旁边的绣墩。金嬷嬷把绣墩搬过来,搁在榻边。宫女也端着小瓷钵走过来,钵里头是调好的花瓣泥。
贵妃柔声说;“姐姐来得正好。今儿的花瓣新鲜,来试试吧。”
德妃抿唇:“谢娘娘好意,臣妾就不试了。”
贵妃没勉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她闭上眼,宫女用玉挑子挑起花瓣泥,一层一层涂在她的脸上。贵妃涂着丹蔻的手搭在榻沿上,手指头垂着不动。德妃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叠在一起也不动。
“昨儿皇上去了姐姐那儿。”贵妃没睁眼。
德妃应声:“是。”
“好事。”贵妃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她脸上的花瓣泥已经干了,从嘴角到颧骨裂了一道细纹。
“臣妾也吓了一跳,乍一来还以为是传话的公公走错了门。”德妃语气里带着夸张的自嘲。
“姐姐是在怪皇上?”贵妃笑问。
德妃脸色微变:“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贵妃又问,“没想到皇上还能想起姐姐?还是没想到也有今天?”
“娘娘说笑了,臣妾是……受宠若惊。”
“那姐姐可要好好伺候皇上,这样的福气不是人人都有的。”
德妃低下头:“是。”
“皇上心里有姐姐。”贵妃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德妃摇了摇头:“什么心里有,宫里这么多姐妹,轮着轮着也该轮着一回了。臣妾倒是吓了一跳,昨儿一宿没睡好。”
“您看这脸……”说罢,她抬手虚虚地抚摸自己的脸,“敷了多少东西也救不回来。”
“本宫瞧姐姐穿得也太素淡了,和清汤挂面似的。”
德妃扯一下自己的衣裳,像刚发现似地愣了一下:“素吗?倒是觉得刚好。”
她把袖子举起来看了看,自顾自笑说:“太艳了压不住,臣妾这张脸撑不起大红大紫的。”
“是撑不起,还是不想撑?”
德妃蹙眉:“娘娘这话……”
“姐姐别多想,只是随口问问。”贵妃语气轻轻,“改明儿本宫让人送几件过来,换艳的试试。”
“娘娘,您可别。”她的声音比方才急了那么一点,“臣妾用不上那些好东西。”
“姐姐怎么用不上?都是宫里的,哪有谁比谁高贵的道理。”贵妃睁眼。
“臣妾不敢。”
贵妃收回目光:“姐姐在宫里这些年,该有的体面不能少,总不能让人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她又说:“虽说皇上不常去,可姐姐自己得把自己当回事,是不是?”
“娘娘说得是,臣妾谢过。”
“说吧,”她这才切入正题,“什么事?”
德妃说:“方婕妤宫里的事,臣妾查到了些东西。”
她没有往下说,等贵妃把这层窗户纸给戳破。
“胭脂……她的胭脂不是自己的,是外头带进来的。方婕妤和那襄王世女走得近,赵秉礼那阉人在教规矩,他徒弟恰好跟皇后宫里的人是同乡。”
贵妃好像没听见一样,德妃心里发虚,又补了一句:“臣妾父亲与太保有旧,这些事是托人打听到的。”
“你父亲和太保认识?”贵妃开口。
“是。”她应得很快,“太保的门生和臣妾的父亲是故交……”
“行了。”贵妃打断她,“这些事姐姐不必跟本宫说。”
“娘娘,臣妾只是……”
“想让本宫知道姐姐身后有人?”
“娘娘明鉴,臣妾绝无此意。”
只是太保是引荐她入宫的人,这听起来体面,说到底不过是一桩交易。太保要后宫里有替他说话的人。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娘这样说。
你走吧,家里就多了一位皇妃;你走吧,你爹在太保面前就多一分脸面;你走吧,我们全家都会好过的。
“时候不早了,你走吧。”贵妃说,“姐姐的心意本宫领了,这些事自会让人去查。”
“姐姐刚侍了寝,该好好歇着,别为这些事劳神伤了身子。”
德妃站起来。
“皇上翻你牌子是好事,别想太多了。”
“是。”
德妃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宫女端来热水把贵妃脸上的花泥一点一点擦掉。钵里头还留有一点,宫女把手指头探进去,蘸了一点点在贵妃的唇瓣上,唇顷刻就艳红了起来。
“去查她说的那些事。”贵妃懒洋洋地吩咐。
何嬷嬷应了一声就转身要走,主子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要查仔细些。”
宫女又端来镜子,镜子照出的人影有点发黄,像旧画上的人。只有嘴唇是红的,色泽像刚咬破的石榴。
“去请周公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