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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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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交往日只有天擦黑才来,可今儿来得早了一个时辰。贵妃叫他来从来都是要事,这主子不和奴才虚与委蛇。

“周公公来了,坐。”贵妃直入主题,“方才德妃姐姐来过了,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贵妃把那些人名那些关系像嗑瓜子一样一个一个吐出来。

“德妃姐姐是有心了,可光有心不够,成不了事。”

德妃递了牌,贵妃信不过,需要信得过的把牌接过去再打出去。

周交没急着应承,心里默默算好处:皇后是贵妃的对头,赵公公是他的对头。太后看好姓赵的,可不能让他爬太快。襄王世女还得罪过孙岸的儿子孙承业,孙岸是太保的人,又可以让太保欠个人情。

“周公公觉得呢?”贵妃把问题推回来。

周交讲得迂回,不能替主子做主,得说一半留一半:“奴才是觉得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只不过是一盒胭脂,小物件不值得兴风作浪。”

“但要往严重的说,就是在后宫暗结私党,妄图动摇宫闱根基。”

贵妃又问:“方婕妤呢?”

“方婕妤这些年不争不抢,也没得罪过谁。这样的人留着比废了好用。”周交避开她的目光。

“怎么个好用法?”贵妃疑惑。

“娘娘细想,那些整日钻营的说出的话谁敢信?若是个安分守己的,他们无论嘴里说什么,旁人觉得都像是肺腑之言。”

周交的眉毛淡,像墨不够了用毛笔随便添了两道,正因如此才显得眉下一双眼锐利如鹰。

“如果有人教她,她就知道该说什么。”

贵妃笑着点头:“说得也是,宫里就缺这种安分的,就算闹大了也没人怀疑什么。”

“本宫相信公公心里有数。”她语气陡转,“方婕妤是可怜人,本宫是不想损她,但成大事者……不能拘这些小节。”

“奴才省得。”周交躬身应下,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贵妃满意道:“还有德妃那儿劳烦公公多照应着,她胆子小经不起吓。”

“娘娘放心。”周交说,“德妃娘娘那边奴才会安排妥当。”

“寿宴那天人都在,点到就行,有心人自然会往下查。”

“奴才明白,这事儿传到谁的耳朵里都是不同的风,疑心这东西比证据好用。证据能毁,疑心毁不掉。”

贵妃露出和善的笑容:“还是公公识人通透、办事妥当。”

“奴才不敢。”周交也笑了笑,“奴才只是在宫里待久了见得多了。只消娘娘安安稳稳坐着,一切水到渠成。”

“行了,周公公忙去吧。”

周交再次躬身。他特意早起赴了贵妃之约,留了时间去看他的故人。

林娘子走了有小十年了,她的牌位供在京畿的水月庵,不是正经的灵位,是周交私下托人放的。庵堂小而偏,隐在山坳里,平日里鲜有人至,倒合了她生前的性子。

周交一年来两三次,不上香不拜佛,只在她的牌位前说说话。像寻常夫妻闲话般,说些没头没尾的家常。

“娘子。”他怔怔地盯着牌位。

牌位上的字刻在木头上,漆了金。往年他总会亲手补描,今年琐事缠身,竟耽搁到如今。

周交从袖中摸出支笔,又掏出个小瓷瓶,拧开盖子,里头是金粉,已经少了大半。他把金粉倒在随身的碟子里,用笔尖蘸着在牌位上一笔一划地描。

“今年事多,又要操办太后的寿宴,宫里宫外跑断了腿。”他说,没头没尾的。“有时忙到半夜回去,以往哪会呢?那时候知道你在家等我,再晚心里也踏实。”

他低下头,“你以前说我不会照顾自己,现在人老了,也没你管了。”

“你走了快十年了。宫里变了好多,太后老了,皇上还是那样。”他苦笑一声,“我就一身老骨头了。”

“有时候我就想,娘子你要是还在会怎样?我老了胖了,脾气也没从前好了,你会不会嫌我?”

他抬起头,牌位在灯影里立着,金粉刚描上去。

“你说,我们要是有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也好给我个念想,不能想你想的心痛啊……”周公公嗓音有些哽咽 ,“我想了很多回,还是觉得同你像好。”

“宫里有个丫头。”他又说,“她选秀的画你也见过了,你不是说她眉眼像你吗?我们要是有个姑娘,也该同她这么大了。”

他把那碟糕点往牌位前推了推,刚放稳,就看见从碟子边沿爬上来只小蚂蚁。

“娘子,”周交轻轻问道,唯恐吓到它,“是你吗?”

蚂蚁动了动触须,像是在回应。

周交伸出手,指尖抵在糕点边,蚂蚁竟顺着往前爬,六只小脚攀上他的指腹。他把手收回来举到眼前,蚂蚁转了一圈,触须不停地动。

“十年了,你终于肯回来看我。”他强忍着泪意。

蚂蚁趴着不动了,触须也垂下来。

“你是不是怪我?怪我没时间来看你?还是怪我太……”周交的眼角含着泪,“太贪恋权衡,忘了当年的本分?”

话音刚落,蚂蚁又动了,从他的指尖爬到指节,绕着上面走了一圈。

“我想保她。”他说着,蚂蚁的触须动了一下。“她那么像你,你要是还在,没儿就认了她当干女儿,会叫我帮帮她。”

“你啊,就是这么个人。自己都顾不好,还想着顾别人。”他无奈地摇摇头。

“你多吃点,我走了,宫里还有事要忙。”

他絮絮叨叨了会儿家常,才把小蚂蚁放回到糕点上,慢慢走出庵堂。门合上,吱呀一声像一个人在叹很长的气。

周公公回去琢磨了几日,终是定了出借刀杀人的计划。把目光落在了——

游园日,赵公公忙前忙后走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寻了个没人的游廊坐下,气还没喘匀,低头就瞧见地上有张折叠的字条。

字条折了两折,他好奇,弯腰捡起展开一看,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墨字:方婕妤的胭脂盒。

有人在查胭脂的旧账。他把纸团成团塞进袖子里匆匆离开,走路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却把该骂的人骂了个遍。骂来骂去,骂到一个人头上就停住了——那丫头,那个混世魔王!

要不是她非要他带胭脂进宫,能有今天这事儿?真是谁挨谁倒霉!她倒好,拍拍屁股在宫里住下了,留他一个人在这儿擦屁。把人弄得像个过街头耗子,想钻洞都得挑时候。

胭脂的事情得赶紧了解,但他不能亲自去。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撞见了,脸往哪儿搁?往后在司礼监还怎么训诫底下人?他赵秉礼可丢不起这个人。

思来想去,他把目光转向不远处的禁言。

禁言在蹲在廊下看鱼,傻乎乎地拿手指头戳水,鱼就过来吮他的手指。也好,就让这傻小子去。

“禁言。”

禁言回头,见师父站在三步开外,脸绷得很紧。

“师父?”他心里一咯噔。

“别说话。”赵秉礼四下看了一眼,把他拉到假山后头,“你帮咱家办件事。”

师父今儿真奇怪,以往从不打商量就呼来喝去的人,居然破天荒用这个“帮”字?他心里更发毛了。

“师父,到底什么事?”禁言心里七上八下。

赵公公咳嗽一声:“方婕妤有个胭脂盒,你帮咱家拿出来就行,别的不用管。”

“师父,那、那、那那不是——”禁言惊得舌头打结。

“咱家知道,还轮得到你说?”,他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小子到底去不去!”

禁言看着师父那张白惨惨的脸和阴沉沉的眼,心知这不是商量,咬咬牙说:“奴才去。”

“小心点偷,别让人看见。”赵公公在后头补了一句,“不对……是拿,是拿!”

禁言没回头,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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