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本终于翻完了,她长舒一口气:“顺子。”
“奴才在。”
“今天辛苦你了,天明了去找碧落儿,我给你备了银子和伤药,你那腿怕是蹲肿了。”
“谢世女恩典,奴才不辛苦,能为世女办事是奴才的福气。”
“今天这事……”
不等人说完,小顺子立刻改口:“奴才今天在屋里剥莲子,哪儿也没去。”
陆子琅被他那副唯恐表忠不及的模样逗笑,拍拍他的头打趣道:“剥莲剥完了吗?赵公公若是问起,你要怎么交代?”
小顺子被问得一愣,随即挠挠头:“大不了挨几句骂。”
“回去歇歇,下面的事我来应付就行。”说罢她站起身,把桌上那张写满东西的纸折了两折塞进袖袍里。
烛火吹灭,两个人沿着夹道慢慢走远……
夜深了,小顺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下还压着几颗莲子想留着明年种,但他没有土也没有盆,世女说过几日带回去种到襄王府的池塘里。
真好。他枕着那几颗莲子想:等明年种下去,能不能长出荷叶来?世女说能,她说什么他都信。
还有一次,他憋了好几天,才趁着世女翻查旧档的间隙问出来:“世女,您查这些做什么?”
“你怕?”
小顺子下意识摇头,想起师父的阴狠,又飞快点点头:“奴才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您出事。”他嘴笨,说不出什么妥帖的漂亮话。
世女抬眼,那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眼睛扬起笑意:“现在嘴怎么变甜了,是和谁学的?”
“没、没……”小顺子脸红,他哪里是会说漂亮话,只不过把心里想的倒出来。
“我出事你也跑不了,你得帮我保密。”
当然会保密,他最喜欢世女给他讲稀奇古怪的事。有蓬毛露齿、昼伏夜出的的僵尸,还有横死水中、抓人替身的水鬼。每每听得浑身发毛,但越怕越想听。
世女见过的世面太多了:她去过黄沙漫天的边关,挽过弓骑过马打过胜仗,见过很多他这辈子只能在梦里想象的事。有这样的主子是福气!
是夜,赵秉礼把小顺子叫到值房。烛火挑得比平时亮,亮得有些刺眼,照得他脸上那层粉白得发冷,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世女这几日都做什么了?”
“回师父,世女每日去慈宁宫请安,再在御花园散步,偶尔去藏书阁看书……”
“看什么书?你仔细说来。”他素来多疑,忽然频频去藏书阁,肯定不是只有看书那么简单。 .
“游记……还有话本……”
赵秉礼猛地站起来,影子投下来把小顺子死死笼在暗处:“咱家问你话,世女到底在藏书阁做什么?别以为咱家不知道你日日跟着她,她做了什么你一清二楚!”
小顺子对上那双阴恻恻的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睛,吓得又赶紧低下去:“还翻了些旧档。”
赵秉礼追问不休,急切与多疑更甚:“什么旧档,说清楚是哪些?”
“就是……宫人出入记录和赏赐记录,还有采买账目的摘要。”
这丫头在查人,宫里的人谁值得她冒着风险去翻陈年旧档?
“她翻这些做什么?”
小顺子摇头,这回是真不知道。
赵秉礼嗤笑一声,缓缓弯下腰凑近。他的脸离小顺子不过一尺,粉香和阴冷的气声一起转过来。
“你陪她蹲了那么好几天,她翻到什么、问了你什么,当真都不知道?你当咱家是傻子不成?”
小顺子闻言急得嘴唇在哆嗦,语无伦次道:“奴才没有……世女不让奴才看。奴才不敢骗师父,真的不敢……”
赵秉礼直起身,背着手在值房里踱了一圈,小顺子的目光追着那双青缎面靴子,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
小顺子察觉到师父的动作很孩子气,就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她有没有提过什么人?”
这是赵秉礼最关心的问题,这说不定还会牵连到他。
小顺子的脑子里闪过两个字,但他想起自己的誓言:“没……没提过。”
“没提过?”
赵秉礼把手压在小顺子的肩上,阴冷地问:“随顺,你要懂孰是孰非,咱家是她的师父,她要是出了事谁都跑不了,包括你个侍奉的。咱家这是在帮他,还能害了她不成?”
小顺子被他的阴鸷模样吓得哑言,他手又加重了几分:“你告诉咱家,她到底在查谁?”
小顺子咬着嘴唇,牙齿几乎要嵌进肉里,一边是世女的恩情,一边是师父的威逼,还有远在宫外的妹妹,他挣扎过后才终于妥协般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周……周公公。”
赵秉礼的眼睛眯了起来:“周交?你确定?”
“是。”愧疚感像潮水般将小顺子淹没,他不敢想象若是世女知道他出卖了她,会是什么反应。
赵秉礼嗤笑她的不自量力,同时也夹杂着别的情感。他羡慕她,因为她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向任何人屈服过。
就像她一个外庭的宗室居然妄图去撼一个扎根几十年的权宦。
他不可避免地又想入非非:她在查周交。查这个做什么?是替她父王铺路,还是替自己铺路?
总不可能是替他。她能帮他?不打死他就算好的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掐灭了,谁跟她是一条绳上的!他就算吊死,也不跟她系在一根梁上。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她也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他瞅着小顺子的那副怂样,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滚!”
人走了,屋里一空,一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再也坐不住,他快步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把里面那些账本、银票、金叶子全翻出来,确认没留下任何能牵扯到自己的痕迹,又小心翼翼锁好。
“这个祖宗!”他低声骂一句。
陆子琅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