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的门半敞着,赵秉礼尖着嗓子骂道:“一个个都是废物!”
禁言捡起名册,试探道:“师父息怒。要不再给您找个得力的跑腿?”
赵秉礼扫他:“你有合适的人?”
“随顺,就是那个干杂活的小顺子,人老实,平时没什么正经差事,调过来也不得罪人。”
随顺,他眼皮一抬,游园那次就是这小子半路截了他的胡,打那之后就成了那丫头的跟屁虫。
呷了口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吩咐:“传进来,咱家有话同他说。”
不多时,禁言领着一个瘦小的太监入内,小太监进门就低头绞着手,大气也不敢出。
“师父,人带到了。”
小顺子磕了个头:“奴才随顺,给公公请安。”
老实,确实老实,老实人最好摆布,你说东他不走西,你吓他也不吭声。
赵公公把语气放缓了,听着竟有几分温和:“别闷着,你抬起头,让咱家仔细瞧瞧。”
小顺子依言抬头,目光就落他的下颌衣襟处。
面上笑意不减,一双细眼快把小顺子望穿了:“随顺,咱家看你是个忠厚可靠的,有心提拔你。原先那管事不重用你,那咱家管。从今往后你就在司礼监当差,比天天走游工强多了。”
小顺子想不出脱身之法,只能埋首叩谢。
赵秉礼依旧端着宽和的模样:“起来说话,世女那边咱家看你常去?每回去授课都看见你在伺候。”
“奴才就……就是偶尔碰见,碰上了有时就带个路。”小顺子挠挠头。
“那你真是狗鼻子灵光,别人半分遇不着,偏偏你次次都撞得上?咱家也不与你绕弯子。世女往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全都留意着。”
赵秉礼见他迟迟不应,脸一沉:“怎么?不愿意!那咱家也不勉强,辛者库那边缺个挑粪的,脏活累活有的是,现在你就过去当差!”
小顺子晓得赵公公是言出法随,要是被撵去粪厂了,别说月钱,命都要没了。
“奴才……奴才记性不好,怕记差误了师父的事。”见实在躲不过,又磕磕绊绊找借口。
闻言,赵秉礼非但没恼,反而好声好气地宽慰他:“这有什么要紧?你就跟咱家说个大概。。”
小顺子晓得终究推脱不过了,只得认命:“那……奴才试试。”
“不是试。”赵公公的声音陡然变冷,“是必须好好干!你若是敢有半点敷衍,或是想藏着掖着,该知道咱家的手段!”
“奴才都听师父的……”小顺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捣蒜似地点,生怕眼前人动了杀心。
赵公公见他这哆嗦不是装的,满意道:“放心,只要你肯听话,咱家就不会亏待你。”
他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约莫有二钱重,塞到小顺子冰冷的手心里,又转头对门口吩咐道:“禁言,带他去认认门,熟悉熟悉规矩,别回头冲撞了贵人。”
待两人退下,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凉茶涩口,半点没影响好心情。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笑,那丫头防天防地,还能防得住身边人?
出了值房的门,禁言走在前面絮絮叨叨规矩,小顺子低着头跟在后面。他不想得罪赵公公,更不想出卖顺世女,可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的法子。
禁言见他迟迟不回声,准过身来:“发什么呆呢?说的规矩都记住了吗?回头若是出了错被师父罚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啊?”小顺子回神,脸上露出慌乱之色,“记……记住了!”
禁言瞥了他一眼,见他眼底满是恍惚,心里约莫猜到了几分:“罢了,你往后慢慢学便是。师父爱骂人,受着就好。”
自此,小顺子一跃升到了司礼监,月钱翻了一倍还多。他可以给家里多捎些东西。头一月领了饷,就给妹妹捎了几件新衣裳,剩下的全攒着。
有一次,禁言哥见他蹲在廊下补鞋,便把自己的旧靴塞给他。鞋是师父全年赏的,没穿过几次,平整得还和新的一样。但这样好的鞋,禁言哥白白送给了他。在这深宫里,对他这样好的不止禁言,还有世女。
他从前在周公公手下当差,动辄被打骂呵斥,后来就被打发到外面做杂役。他晓得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奴才,没什么彰明的志向,主子贵人们欺他辱他都是常事。
世女不一样,有谁像她这样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呢?她不问他要什么,也不嫌弃他什么都不懂。
师父待他也不算差——给他体面的差事,给他很多的月钱、顿顿有饱饭、偶尔骂两句却从不真的动手打他。
他不信禁言哥说的,师父是好人,否则世女也不会那般防备;更何况师父对他的好只不过是一种施舍,是带着目的性的拉拢,建立在他愿意出卖世女的基础上。
世女给他东西,和他说话,从不问他要什么,不图他的回报,不盼他的效忠。
可越是感激,就越害怕。怕有一天师父逼他开口,他不知道自己会选哪头。他脑子笨,可谁对他好、谁拿他当刀子使,心里是分得清的。
这日午后,赵公公胃口不佳,点名要吃莲子羹。小顺子用一根竹签把莲子挑出来码在碟子里。莲心苦没人要,但泡水喝败火,他把它们聚进一个粗瓷碗里。听说世女夜里常常失眠,如果能喝上一杯莲心茶便能安稳些。
“顺子,来跟我走。”
一声清脆的呼喊,他余光看见个湖蓝色的下摆,立刻把剩下的莲子一扔,匆匆跟上。莲子羹?管他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藏书阁深处,这地方小顺子以前不敢来,现在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陆子琅找了把椅子坐下,发号施令:“顺子,你去把这些都搬来。”
墙角立着几排蒙尘的架子,上头布着泛黄的旧档,记着很多秘闻,尤其是没有正式记档的,多是不能见光的事。要若是被人发现翻这些东西,轻则挨板子丢差事,重则丢性命。
如此想着,小顺子不免发怵,搓着衣摆纠结道:“世女,这些东西碰不得……”
陆子琅翻开一本:“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世女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活这么大从来没见谁这么认真过。这份认真让他把怕都忘了。
“那……奴才帮您搬。”
……
搬了几日,连夜里也来。打扫的小太监三天两头告假,把活计全推给他,倒让他得了把私配的钥匙。原是图方便进出,如今派上了大用场。
三更天,廊下宫灯灭了大半,阁楼里只点了一盏小羊角灯,光晕不大,刚好罩住两个人影。陆子琅面前摞着三本厚厚的旧档,一旁还叠着几张空白的麻纸,小顺子蹲在书架前按她的指令一本一本找。
“二十……十七年前的出入记录,找着了吗?”
“回世女,快了,奴才再找找。”
……
夜里静悄悄的,时间在书页翻动的声音里流过去。
一更、二更、三更……
她始终专注地盯着册页,小顺子就悄悄起身把烛台往她那边挪一挪,让光晕刚好落在她要看的地方,再退回去继续蹲在书架前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