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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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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最内排的值房是整座宫里最昏暗的,那排房子修得早,墙壁密不透光,只有日头升到最高处时才肯漏点光线进来。赵秉礼刚升进司礼监时分了这间屋子,起初不适应,待久了就习惯了这半明半暗的环境。底下人说要给他换间亮堂的,他还不许。

屋子里的陈设一丝不苟:紫檀桌椅擦得油亮,书架上的书码得齐整,桌上有白瓷茶盏、锡壶和烛台。几张桌上都有一只放了清水的细颈瓶,上头插着两三枝花。

一股气味渐渐漫飘开来。起初是檀香缠着花朵将败时那点甜,许多时间过去后甜散了就变成叫人头晕的闷香。

除了案桌上的油灯光和一点日光,屋里大多时候是昏暗的。都说长期处在黑暗逼仄的地方,人心也会跟着晦暗。赵秉礼不信这个,可有时他自己也分不清是这屋子让人变阴沉,还是他本身就如此,才能待得住。

被世女撞见的狼狈事像跟刺扎在他心底,丢的不只是面子,还有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威严。他还能不了解那混世魔王?下次见面她指不定要打趣捉弄他——一个有如此心思的人害怕别人也会这样对自己。

更窝火的是胭脂盒也丢了,本来是攥在手上的筹码,还想着找机会邀功。吓唬吓唬说这事有多凶险,再卖惨他是怎么替她挡下来、如何费心周旋。然后就能以恩人自居,看看那张总是不可一世的脸上能不能露出点感激来。

那多痛快!杀杀她的锐气,也让他挣点脸面回来。

可那丫头油盐不进,说不定还会反过来质问他——她最会牵人鼻子走,他可不想得不偿失。

如今胭脂盒给丢了,所有算盘都落了空。他靠在椅背上左思右想,不能急,急了也没用。

可这口气总得有个出口。

“师父,您这几天怎么了?”禁言察觉到师父脸色沉沉,壮着胆子开口。

“没怎么!”赵秉礼把账本一拍,“咱家好得很呢!”

他好得很!

禁言最近被骂怕了,挨在跟前就紧张,手一抖把茶泼到师父的手背上,疼得赵秉礼猛地缩手,龇牙咧嘴着没出声。

“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禁言扑通磕头,连连认错,“师父恕罪……”

“放下。”赵秉礼瞥了徒弟一眼,“毛手毛脚的,脑子里装着什么龌龊事?”

“没什么。”

“没什么端茶还会洒?”赵秉礼说,“是你心里有事,咱家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抬起头冷冷地盯着禁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禁言的腿肚子已经开始发软了。

“你告诉咱家,你在想什么?”

禁言确实在想事,是最近那些有关他和允安的风言风语,怕师父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直接把他撵出司礼监。

“奴、奴才没想什么。”

“没什么?”赵秉礼从鼻子里哼出声,“咱家看你是心术不正,没把心思放在差事上!”

他冰锥似的目光钉住禁言。

“你当咱家看不出来?心里有事就直说,别在这儿装模作样。”

“奴、奴才真没想什么!”禁言只能硬着头皮撒谎,要是说了师父不喜欢的真话,他就要跟谁过不去。

“没想就好。”赵秉礼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刻薄,“茶刚烧开就端来,不知道晾一晾?是盼着烫死咱家,你好上位?”

禁言忙解释:“奴才想着师父回来要喝热的……”

“热的?”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掼,“烫得能褪猪毛了!你是伺候人的,还是来害人的?”

“奴才知错。”茶水溅出来,禁言不敢躲也不敢动。

“知错?你哪回不知错?知完了下次还犯。”赵秉礼竖眉斥道,“这茶要是端到上头去,主子喝了烫着,是你担还是咱家担?”

禁言不敢答。

“你自然担不起,最后还是咱家替你擦屁股。你倒好,跪在这儿嚎两嗓子就想把事情揭过去?”

禁言把头埋下去,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哭什么哭?”他阴沉着脸斥道,“你还有脸哭?赶明儿到了外头,别人骂你,你是不是要以死谢罪?”

禁言咬着嘴唇,把哭声咽回去,但身子还一抽一抽的。

“不是不许你犯错。”赵秉礼叹了口气,语气里多少敷衍,“但你不能犯同样的错。咱家教你多少回了?茶沏好自己先尝一口,烫了晾,凉了换,这点屁事都记不住,往后怎么放心让你去伺候主子?”

“你当咱家愿意骂你?是怕你以后闯了大祸,咱家还得替你收尸!”

禁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师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方才的冷意,只是一种很累的感觉。

“行了。”赵秉礼拿起那碗茶吹了吹,抿一口,“起来吧。”

禁言不敢动。

“跪上瘾了?”他头也不回,“把茶换了,重新沏一壶。这回自己先尝,烫了别端过来。”

“是。”

身后又传来师父的声音:“去把脸洗洗,别让人看见了,还以为咱家苛待你个废物。”

禁言不敢耽搁,连忙爬出去。

“没出息的东西。”赵秉礼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禁言,还是在骂自己——窝囊得连个丫头都治不住,只能把火气撒在底下人身上。

这人最近像吃了火药,逮着谁都要炸,连带着对世女也是把阳奉阴违用到极致。不过他可不敢勃然大怒,顶多小发雷霆,时不时挑刺找茬,一怒之下就怒一下。

现如今去慈宁宫回事,他宁可多绕点路。以前走东夹道,现在改走西夹道;西夹道有人修墙,他就绕到御花园后头,但不走那棵老槐树底下——世女喜欢蹲在树根旁边看蚂蚁,万一迎面撞上怎么办。

有一回他在夹道尽头突然顿住,后头的禁言收脚不及,两个人叠罗汉似地摔倒在地上。

“师父?”

禁言伸手去扶。

“闭嘴!”赵秉礼顾不上发火,拽着徒弟贴着墙根,一溜烟往旁边的月洞门拐。

禁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头一望——有个穿着湖蓝色比甲的宫女端着东西走过来。

这情况愈演愈烈,到了后头赵公公索性不来上课了,一问便是公务繁忙。再问忙什么,答不出个一二。

人心里不踏实,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变成风声鹤唳。赵秉礼对“见世女”这件事产生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羞耻感。

他时常让禁言去传话,只说自己身子不适,课改日再补。

禁言去了,回来禀报:世女问师父什么病。

“就说偶感风寒。”

禁言去了,又回来复命:世女问要不要请太医。

“不用。”

禁言三去,三回。

他心头火起:“你跑来跑去干什么?不会一次性把话说完?”

禁言委屈:“世女每次只问一句就让回来,奴才不敢多嘴……”

赵秉礼气得把拂尘摔在桌上,半晌才道:“你说咱家出宫了。”

禁言嚅嗫:“奴才不敢……”

赵秉礼瞪他:“那你就说咱家去太庙。”

禁言低头:“奴才也不敢。”

他又拍桌子:“你是一套一套好主意!那你替咱家去见她!”

“啊?奴才见世女……那要说什么?”

“她怎么问你怎么答!”他没好气道。

禁言硬着头皮过去。

“人呢?”世女玩味地笑问。

“师父出去了……”禁言心虚得不敢抬眼。

“行,”世女抱胸道,脚往桌上一靠,“我等他。”

禁言慌了:“世女,师父他……怕是要很久才回来。”

“多久?”

“这……”

禁言心里发虚,嘴上止不住结巴,说谎真是比挨打还难受。

陆子琅瞅他为难的神色,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面上不点破:“今儿也来不了?”

“是、是……”

“那叫他明天来找我。”她的语气不容商量,“必须。”

禁言诺诺退下,一路上心里翻来覆去。这话是该告诉还是不告诉?告诉了,师父少不得一顿骂;不告诉,世女那头又交代不过去。他想了半天,终究还是推开了值房的门。

禁言带了道催命符回来,赵公公正巧这几天身子不爽利,想借题发挥,让世女误以为他是真生病了。他把人叫进来,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禁言听完后不可置信地问:“师父,这……这不好吧?万一世女真不来了呢?”

赵秉礼瞪他:“让你去你就去!”

禁言不敢再问。

当天下午,陆子琅还在御花园后头看斗蛐蛐。

小顺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世、世女,赵公公他……他……”

陆子琅头也没抬:“咋了?”

“他旧伤复发了!”

“旧伤?”

“是!禁言哥说公公旧伤又犯了。”

她继续看蛐蛐:“知道了。”

小顺子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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