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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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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秉礼闭门不出几天,对外宣称是旧疾复发。但奇了个怪了,这病就不见好——不是病不好,是人想它好。

病好了要干什么?好了就得世女上课,看见她就想起自己趴在她肩上哭,这事是想一回脸烫一回。对他而言就是一层污点,怎么擦也擦不掉。

他宁可病着,这样就不用想有的没的。一旦这丫头看穿了他的底细,她便会更得意忘形地嘲弄他也说不定。

可万一那丫头自己又来了呢?到时候看他红光满面地躺在床上,这像什么话?

以防万一,他叫来禁言:“去,请王院判来。”

“师父,您不是……”

“让你去就去!”赵公公截断他的话,“记住了,只请王院判,旁的不要惊动了。”

他算得滴水不漏:王院判医术不高明,但这老头鬼精鬼精的,一路升到院判靠着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让他来做个见证,这病不就名正言顺了?日后谁问起来,他都可以说王院判来看过,谁也挑不出错。

禁言得了令转身要走。

“等等。”赵秉礼又挥手叫回他,手往外一指,“去库房拿那盒新进的贡茶过去……还有徐文谏送的玳瑁烟鼻壶,一并给王院判带去。”

“是。”禁言怔了怔,没敢多问,即刻动身。

待人去了,赵秉礼靠回床上闭目养神。他今天特意没敷粉,又在床上闷了小半个时辰,脸上泛出一层虚浮的黄,瞧着确实不怎么精神。

一切办妥后万事大吉,可他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漏算了什么:那丫头这几天在干什么,有没有来找过?他不敢问禁言,怕听到什么不满意的答案。

算了,不想了,不要去想了。

不久,王院判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这人年龄大了但耳目清明,一进门就扫到摆在案上那两样礼,随即若无其事地拱手:“赵公公,下官有礼了。”

“王大人,劳您跑一趟。”赵秉礼从枕上微微欠身,“咱家这这身子不争气。”

“赵公公客气了,下官分内的事情。”王院判把东西放下,坐到了床边的绣墩上。

赵秉礼把手腕递过去,王院判搭上脉。

赵秉礼担忧地问:“王大人,这是怎么了?咱家总觉得夜里发慌,还常常口舌干燥。”

王院判换了一只手搭脉:“赵公公,您这脉啊,应当没什么大碍。”

“真的没什么?”

王院判点头:“您的脉象平和,下官着实是查不出什么来。敢问公公说的旧伤是?”

“就是……”赵秉礼急了,他费这么大劲可不是为了听什么没有大碍,“咱家就是……当年替人挨过伤,伤一直没好利索。”

他又给王院判使眼色:“要不王大人再看看呢?”

“那是什么伤?”

门口突然有人说话。

陆子琅站在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有一人先移开了眼。

王院判起身问好:“世女好……”

她慢悠悠晃进来,朝院判点了点头,算是见了礼。

“你那个旧伤,”她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分不清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哪一年的?我怎么没查到过,别不是瞎说了要来骗人吧?”

赵公公对这见风是雨的模样感到惴惴不安,咬了咬牙说:“庆元……庆元二十三年。”

她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转向王院判:“王大人,你替我想想看,庆元二十三年太后在哪儿?”

王院判想了想回答:“回世女,太后在南静王爷的山庄避暑。”

她又转向赵秉礼:“那年你在哪儿?”

赵秉礼的脸紧了紧:“也在。”

“那公公在避暑山庄受了谁的害啊?”

“……”

陆子琅嗤笑,目光移到案头上堆着的东西,走过去翻开来:“这是太医上次开的药……你没吃?”

“吃了。”

“吃了怎么还病着?”她挑眉。

王院判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赵公公,下官还有旁的事,再给您开个方稳稳身子吧。”

“不用开了。”陆子琅把一张方子递给他,“这是我找刘太医特地要的,专治……装病的。”

王院判接过来展开,嘴角一抽,方子上就写着四个大字——多喝热水。

方子甚好,这老头儿憋着笑:“世女,方子确实包治百病。”

“行了,王大人先走吧,我找公公有事。”

王院判应声而去。

赵秉礼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奴才只是……只是……”

他找不出借口,总不能说“怕看见你,一看见你就想起自己趴在你肩上哭了半天”,那还不如去死。

于是他冷下脸来,还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用惯常的让人牙痒的语气说:“世女若无事,奴才要歇了,恐过了病气给贵人。”

一个太监对主子下逐客令,搁在平时够喝一壶的,但此刻说得理直气壮。陆子琅哪是这种轻易能被唬走的人?

“赵秉礼。”

她叫他全名,被子里的人不动了。

“你躲我多久了?”

“没有躲。”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奴才只是病了。”

“病了半个月?”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抽丝?”她笑得直拍腿,“我看你是抽风了吧。”

赵秉礼往被子里又缩了缩,全蒙起来只露出一个头顶。

陆子琅亲自而来是想同他谈论胭脂盒的事,但这人愣把自己裹得像个缩头乌龟,怕是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又或者不愿意听。

“行了。”她耸肩,“既然你这么惜命,就好好养病吧。”

赵公公不语,一味等着下文,忍不住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眼睛。世女已经走到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背对着他。

“世女……不是有话要说?”他哑着嗓子。

“有。”她没回头,“但你不想听,我也不想说了。”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你要是再装病,我就让太医院的人拿最粗的针天天给你扎个十针八针。我看你是病好得快,还是风抽得快!”

门砰地合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

“谁装病了?”赵秉礼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悻悻道,“没病也要被你气病!”

躲?那又如何?她还能真闯进来拿针扎他?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又开了,禁言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犹豫着不敢进来。

“师父,药煎好了。”

“谁让你煎的?”

没眼力见儿,他还在气头上。

禁言小心翼翼地把药碗放在桌上:“是世女走的时候吩咐的,说是……说是专治……”

“专治什么?”

禁言抓了抓脑袋,没好意思说。

赵公公白了徒弟一眼,把被子拉过头顶:“出去!药也端走!”

“不行!”禁言赶紧阻止,“世女叫奴才要亲眼看着您服下去。”

赵秉礼气急,一把夺过碗:“那丫头还说什么了?”

“药苦,”禁言的声音越来越小,“让奴才备了蜜饯。”

禁言把手里的纸包打开放在床头,里头是几颗腌渍的梅子,上头沾着糖霜。

“拿走。”他没好气地嗤笑,“哼,当咱家是娃娃,喝药会怕苦?”

禁言没动。

“拿走!”他又吼。

禁言赶紧把梅子包好揣进兜里,等着师父把药喝了。但师父端着碗,既不喝也不放下。

“师父,药要凉了。”

“要你多嘴!”

赵秉礼一仰头把药灌了下去,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蜜饯拿来!快!”

禁言把梅子递上去,他赶忙捏起颗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脸上的褶子才慢慢舒开。

“师父,这蜜饯甜不?”禁言小声问。

“哼。”

他把空碗递给禁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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