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女想学,奴才自当尽心。”
陆子琅话头一转:“昨儿我做的点心,小顺子的带到了吗?”
“见着了,那小子毛手毛脚,奴才替他收着了。”他面上不改,不自觉掐了掐手心。
“等到什么时候给他?”
“世女放心,奴才回头就给他。”
陆子琅眉梢一挑,顺子不会把东西主动给他,他怕赵秉礼怕得像耗子怕猫,哪有自己往猫嘴边凑的道理。
那就是抢的。
“那你替他尝尝,什么味儿?”
“奴才还没来得及……”
“赵秉礼,你嘴角有糖霜。”
赵秉礼下意识想抬手擦嘴,手抬到一半又生生压下去了。早晚都要净面的,嘴角哪会留着碎屑。
她在诈他。他恨他的手,抬什么抬,一抬什么都招了!
“奴才实话实说。”
“我还以为被人吃了呢。”陆子琅夸张地把嘴嘟成一个圆。
“东西呢?”
“还没来得及看。”
“公公替人收东西不看看是什么?万一里头塞了什么纸条呢?”
赵公公心里一咯噔,他吃的时候怎么没见着——不对,他没吃。
“公公,那我问你个事儿。”
“世女请说。”
“你替小顺子收着点心,那你替不替他上茅厕啊?”
“世女这话从何说起?”
“从良心说起啊,你替小顺子把点心吃完了,良心不会痛吗?”
“……”
“世女说笑了,奴才只是替小顺子保管,什么时候说过替他吃完了?”
“你没吃?”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没毒?”
“世女方才也听到了。”他说,“世女做的点心,怎么会有毒。”
这人把她的话当盾牌,她不服,又问:“行,那你说点心长什么样?”
“世女亲手包的,奴才没敢拆。”既回避了问题,又拍了个不轻不重的马屁。
一套见招拆招下来,陆子琅又觉得无趣:“那你改日帮我问问他味道怎么样。”
赵秉礼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问顺子?他拿什么给顺子问?
说完那湖蓝身影又风风火火跑开,独留下他一人在风中凌乱。
赵秉礼想把她的话抛在身后,脑子里却有一群蜜蜂嗡嗡,每出一个念头都蜇他一下。走路时无意把一个阔口坛踢翻了,鞋底湿了大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人没停就那么湿着脚往前。
坛子倒了,他不扶,酥点吃了就吃了,还能怎样?
这头,陆子琅的心里装的太多事,没被这插曲搅扰。他在她脑子里只占了一个很小的角落。
“死太监。”她嘟囔。
天不晓得怎么阴了下来,前一瞬还有日头,后一瞬云就从西边涌上来。风从夹缝中灌进来,芭蕉树叶被吹得翻过来,哗啦啦的,像在催人快走。
周交拐过弯过来,偏头看了眼天色,要落雨了,得走快些。走了几步,前面站着个人。
他上前请安,身后的小太监也跟着弯腰。:“世女安,要下雨了,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我刚从姑姥姥那儿出来,她说我天天过去烦人,撵我出来走走。”
周交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她身后的随风舞动的杜鹃身上:“世女您看,这花开得是不错。”
“公公懂花?”
周交摇头:“奴才粗人,就是瞧着颜色好。”
陆子琅掐了一朵杜鹃举到眼前转了转:“公公说得不错,那就是不错,这宫里上上下下,哪一处不要公公盯着?”
“这里什么名贵的花没有?公公看了一辈子,肯定什么花都见过。”
“世女说笑,奴才就是当差的。”
天落雨了,世女向花间夹道走,周交亦步亦趋,想着这雨再大些,他就得开口请她避一避。
“当差归当差,眼睛归眼睛。”她的指尖从杜鹃的花瓣上滑过去,沾了紫红的汁水:“公公当差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进退维谷的事?”
“有是有,再难的坎,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去。”陆子琅歪头,好像在细品其中含义,“那还是公公心善,有些人熬不过去,有些人连熬的机会都没有。”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雨丝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薄纱,她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下雨了,公公也请回吧!”
她把手上的杜鹃花塞到他手里:“公公这双手往哪儿伸,都有人看着呢。”
周交握住了那朵花。
雨势变大,密密匝匝地下。一只破雨而出的湖蓝色的蝶,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一闪一闪。
身后的小太监撑了伞追上来,护在周交头顶,小声道:“公公,世女方才说的……”
“贵人跟咱家聊了几句,原话记着,旁的不必想。”
周交低头扫了眼手中的花,紫红的汁水染了手心,洗不掉。
……
大雨滂沱,沿着棚屋的檐下走,陆子琅揩去脸上雨水,在一间马厩前站住。里头有一股干草和马粪混合的味道,军营里到处是这味儿,她很熟悉。
走进去,找了块柴草垛坐下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