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有各有各的马。良骏、骐骥、驽马、劣马、项羽的乌骓、吕布的赤兔马、李世民的飒露紫、武则天的狮子骢……
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命却一个比一个不同。有的生来就上战场,蹄子踩的是泥和血,有的生来就套上了辔头,一辈子绕着磨盘转……
陆子琅还不想睡,多日的疲惫被这雨声点化,一闭眼就进入了梦乡。她骑在马上跑过宫墙,跑过那些压低的头颅。马儿跑得飞快,前头影影绰绰站着个女子,手里握着一把剑。
虞姬,她大喊。
待到要近了,却被一阵荒腔走板的小曲吵醒,准确来说还是个破铜嗓子。
“青鬃马呀青鬃马,你比白脸公公好看多,公公见了你,也得叫声爹——”
有马打了个响鼻,曲儿立刻接应,这回换了个调,词也是想到哪出是哪出:“御花园的花儿开得艳,不如咱的粪蛋子圆,圆又圆,圆又圆,滚到贵人脚底下,贵人骂我老不贤——”
她醒了闭着眼听,不自觉嗤笑一声。
“贵人贵人你别笑,老奴唱歌不着调,不着调不着调,阎王听了都甩袍,甩了袍甩了袍,露出里头大红袄。”
这下再也忍不住了,陆子琅笑得肩膀直抖,干草从身子底下窸窸窣窣地响,像窝耗子在开庙会。
睁开眼才发觉马厩比她想象的大,准确地说是她从来没想过马厩能这么大。从前往来边关,见过的马厩只供牲畜栖身,没有让人踏足的地方。这里的粉墙推倒加装了雕花木栏延展环绕,正中一字排开深长的食槽。槽畔拴着两三匹马,枣红的、青灰的和白鬃的。槽里还有没吃完的草料,几匹马不急不慢地嚼着,对外头的暴雨毫不在意。
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堆上坐着一个老头,他的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条变形的腿——小腿骨歪着向外翻,脚踝处肿着一个拳头大的包。
老头掰着青灰马的耳朵,捏着细长的竹签探进去,马耳朵抖了抖。雨声阵阵就像伴奏,他的嘴里还哼哼唧唧,只听清了几个字:“……掏完耳朵掏鼻孔,掏完鼻孔掏粪桶。”
从一豁口处钻进来,外头的雨光被棚顶挡得严严实实。食槽边沿磨得光滑发亮,年深日久被马舌头舔出来的,拴马的柱子被缰绳勒出一道拇指宽的细槽。她搬了一垛草往老头旁边一扔,盘腿坐下来:“你唱的什么?”
老头咧嘴露出一口缺了角的黄牙,把竹签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过头打量她:“哟,来贵客了。”
她大声问:“你唱的什么?”
老头眼睛瞪得圆溜,故意卖关子:“……瞎唱的。”
“马粪蛋子?”
这个词点醒了他的精神,好像这才是天底下最正经的词儿,立刻高兴道:“哟,贵人别看它臭,这养花的人抢着要。上回老李头还拿两壶酒跟我换了一筐。嘿嘿,他那酒兑水了,我知道也不告诉他。”
陆子琅叉腰:“哼,知道兑水你还换?”
老头对这事并不在意,甚至很自豪:“就爱看老李头以为人不知道的那个偷摸劲儿。”
“……”
见人没回话,这老头就拿长签子往她那儿戳,陆子琅躲开到一侧问他:“你在这儿干什么的?”
“掏耳朵。”老头不甘心地把那根细竹签举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很惋惜地说?:“马耳朵要常掏,不掏会生虫。生了虫马就闹,闹起来就踢人,踢了人就说是马不好——哼哼,其实是人不好,人不掏耳朵。”
他像马一样鼻子里喷气,把竹签往地上一戳:“人也一样,耳朵不掏会堵,堵了就听不进话,听不进话就觉得自己都对,觉得自己都对就要出事。”
一番话像临时起意的感慨,老头不像个聪明人,聪明人喜欢把话说得云里雾里,绕着弯儿让人猜。但那些愚蠢的、巨大的、拙劣的草台班子恰恰是由聪明人搭建的。
她的目光落到老头腿上,小腿骨像是被外力硬生生折断过,断完了又没接正,就那么歪着长好了。脚踝处的肿块被撑得薄薄的,透出底下一片暗紫色淤痕。
“你的腿怎么瘸的?”
“摔的。”
“怎么摔的?”
“马惊了。”
“然后呢?”
“摔下来。”
“然后呢?”
“马踩的。”
“那后来呢?”
“爬起来。”
“爬不起来呢?”
老头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把那根竹签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正式地看了她一眼:“那就坐着。”
陆子琅靠在干草堆上把腿伸直,两只手栓在后脑勺,跟着附和:“那我也坐着。”
她很久没有坐着了,从记事起一直在跑,从边关跑到京城,从王府跑到皇宫,从一件事跑到另一件事。何时能停下来歇歇呢?唯一能容她歇脚的地方消失了,那里是更为狭小的地方,只包含了母妃和她的地方。
人原是停不下来的,一群人赶着一群人的场子,从这儿迁到那儿,从这个脸孔周旋到那个脸孔,像一队不知疲倦的蚁扛着各自的那粒米,匆匆地走。
陆子琅想着,心下不免寥落,立刻换了个话题:“你叫什么?”
“老郭头。”
“什么?”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像在教一个笨学生:“老是老郭头的老,郭是老郭头的郭,头是老郭头的头。”
“……”
老头拍着白马的脑袋斥道:“你呀你,长得俊有什么用,脑子不好使,跟那谁一样。”
“那谁?”
“那谁就是那谁呗。”
“……”
老头又哼起了小曲:“雨打芭蕉噼里啪,贵人躲雨到我家。我家没有好茶饭,只有马粪蛋子圆又圆。”
“你能不能别唱马粪了。”
“那唱马尿。”
老头看她脸黑了一道,显然不懂得察言观色,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不唱了不唱了,贵人不爱听,老奴就不唱。”
安静了没一会儿,老头又开口,这回不是唱:“贵人的靴子湿了。”
陆子琅换了个腿翘起来,看靴尖上全是泥水,沉甸甸的,无所谓道:“湿了就湿了。”
“湿了要晾,不晾会臭,臭了旁人不说心里嫌弃。”他把手里竹签放下,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摸出双草鞋扔过来。
“这什么?”
“老奴自个儿编的,老马不吃料就爱吃草鞋。”他自个儿都乐了。
草鞋编得丑,一只大一只小,鞋底还翘着边,陆子琅嫌弃地蹙眉:“你让我穿这个?”
老头不乐意这话,把草鞋收回去:“不穿拉倒,回头脚泡肿了别找人嚎。”
她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来,弯腰把草鞋套上去,大点的嫌大,小点的挤脚,走起来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老头戏唱:“草鞋一双两个样,贵人的脚丫子白又胖。”
“臭老头你闭嘴!”
老头不唱了,嘴还咧着。
雨停了,她把草鞋脱下来搁在干草堆上,老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出去,马厩里又飘出小曲:“贵人走了雨也停……”
后面的听不清了。
“贵人还来不。”
她喊:“不!”
……
陆子琅从马厩出来径直出了宫。瓦市口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到处是水洼洼的。小贩们从遮雨布底下把货品搬出来,骂骂咧咧地抱怨这场雨下得不是时候。卖梨的正往外舀水,梨子在水里泡得水灵灵的。
拐过弯,前头围了一群人。
踮起脚往里看,人缝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只大小不一的陶罐,罐口用黄纸封着,纸上画着些弯弯绕绕的符咒,像是小孩乱涂乱画的。
桌后有个瘦高个儿扯着嗓子喊,话术通俗又蛊惑人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秘传听话水,喝了管叫畜生乖乖听话!没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叉着腰问:“这玩意儿能管用?我家那头驴子拉磨拉不好,你这水能治?”
瘦高个儿拍着胸脯滑嘴道:“我告诉你,别说拉磨了,让它驮着你走十万八千里都行!”
“吹牛!”人群里有人起哄。
瘦高个儿见人不信,就从桌底下拎出一只竹笼,他把里面的花毛公鸡抓出来,那鸡扑棱着翅膀,爪子在他手背上蹬出几道红印。
“诸位乡亲请看!”他从陶罐里倒出几滴液体抹在公冠子上,那鸡立刻没了挣扎的力气。
他把鸡摆在桌上,嘴里喊着口令,公鸡也听话,让走就走,让叫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