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功夫一亮出来,四周氛围果然不同寻常,有人带头鼓掌,陆子琅跟在人后头也看得津津有味。
屠户彻底动了心思,手往怀里掏银子:“怎么卖?”
瘦高个儿举起个拇指大的瓶子在他面前一晃:“不贵不贵,半两银子一小瓶,你说划算不划算?”
屠户犹豫着摸出一块银子,瘦高个儿刚要接。
“慢着——”陆子琅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两人中间。
瘦高个儿打量着她,她今天穿的是湖蓝细布袍子,范阳笠压在头上,看着像个富家子弟,就谄媚问道:“小公子也要?”
她一把夺过瓶听话水,滴了点抹到手腕上,凑到鼻下闻:“刚刚就是抹了这个,鸡就听话了?”
瘦高个儿没来得及反应,呆呆地点头:“正是。”
“那你再抹一次我看看。”
他为难道:“方才不是已经演示过了?”
“你再抹一次,抹了我买两瓶。”
围观的人群也纷纷怂恿:“人家要买两瓶呢!”
瘦高个儿以为这小公子只是在不知深浅、信口胡言地拆台,从笼子里又抓出一只公鸡,倒出几滴水抹在鸡冠上。
“站好。”
一连喊了好几声公鸡不为所动,还一伸脖子狠狠地啄在他手背上。瘦高个儿疼得手一松,公鸡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众人只听那锦衣小公子说:“世上哪有什么听话水,怕不是放的什么迷药?”
四下都恍然大悟哄笑起来,瘦高个儿气恨恨地瞪过来,那小公子也毫不客气地用目光回敬。最后这人把桌子一掀,拎着竹笼就要跑。
陆子琅从地上捡起个石子儿,瞄准着正中后背。瘦高个儿扑倒在泥水坑里。
“报官!报官!”有人喊。
“打死他!打死他!”又有人喊。
“算了算了,一个骗子而已。”另一个人说。
人们如此说着,分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暴力,瘦高个儿从他们的话语里感受到敌意,他举起一只手挡着脸,连东西都不敢拿,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人群四散,满地狼藉无人收拾。那些仓皇丢下的破烂里有一个小瓷瓶和麻布小包袋,几块干粮,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仓促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儿不孝,等儿成大事再来孝敬您。落款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
把东西都放回去,陆子琅顺手抽走了瓷瓶。前头有一条岔路口,左边是回去的路,右边是去城南的集市,没犹豫脚一偏往右拐了。
集市比瓦市口还热闹,憋了一上午的人都涌出来透气,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膏药的,各色人等挤挤挨挨。
她顺着人流走到一个捏泥人摊前,举起一个泥猴子问:“捏一个多少钱?”
摊主回:“五文。”
她把银子递过去:“给我捏两个。”
不多时,一个小泥人递过来,摊主低头捏下一个,这回是个白面小人。
集市尽头摆着个摊子,席子上放着几串草编蚂蚱,没人光顾,她拿起一只草编的蚂蚱问:“多少钱?”
摊主动了动嘴唇:“三文。”
她把蚂蚱攥在手心:“好便宜,我要一个。”
……
回来路上,陆子琅不由得想起赵秉礼——草蚂蚱编得那么真,不用来吓吓他,简直是暴殄天物。
走到司礼监门口,正巧看见禁言从里头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碟枣糕,枣糕上插着两根筷子,筷子头上各戳着半块咸鸭蛋——这是赵秉礼吃枣糕的固定配置,咸甜必须对半。他把碟子往身后藏了藏,但碟子比他屁股还大。
“世、世女安。”
她往他身后那扇门扫了一眼:“你师父呢?”
禁言跟在师父身边久了,最懂带眼识人,他心知师父今儿心情本来就不大好,这会儿过去不是火上浇油,就代人拿了主意:“师父在值房对账,今日不来授课了,师父说世女刚回宫就歇一歇吧。”
陆子琅不吃这套,略略扬声:“歇什么歇,我要去找他。”
禁言吃了一惊,忙道:“啊?世女,值房那边……”
“这有什么碍事的,是不让我去?”
说罢她走过去。
禁言站在原处,看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值房走,湖蓝色的衣摆在廊下晃了一下就不见了。他缩了缩脖子,师父自求多福。
门半敞着,人在外头敲了敲门框。
里头传来一阵声响,然后是一声被噎住的咳嗽。
“世、世女回来了?”
赵秉礼坐在案前读着账本,一切都正常,除了他左边的腮帮子还微微鼓着,像一只往嘴里塞了太多花生的仓鼠。
陆子琅自己找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外头可热闹了,还有卖草编小玩意儿的。”
赵秉礼点头,他不敢张嘴,嘴里还包着糕点,只能用鼻子发声。
等到他把枣糕咽下去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拿腔拿调的平稳:“世女好兴致,外头那些东西粗陋得很,比不得宫里的精巧。”
陆子琅摊开手掌:“是吗?那公公看看,这个够不够精巧?”
她的手心里趴着一只碧绿的蚂蚱,触须一颤一颤的,腿一节一节地曲着,仿佛随时要蹦起来。
“世女好雅兴。”
陆子琅把手往前递了递:“像不像真的?”
赵秉礼瞥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他的眼睛盯着桌面,像有什么极要紧的东西必须现在看清楚。
“像。”
陆子琅又把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都没看。”
他咬牙:“奴才看了。”
“诶,可你刚刚看的是桌面。”
赵秉礼把目光从桌面上拔起来,任命似地重新落在那只蚂蚱上,再很快移到陆子琅那张顽劣的笑脸上。
“看了,像。”
陆子琅好奇他到底在想什么。对她而言,他人的恐惧也是一种控制,或许控制与被控制是人的天性,她依靠对此的收束来获取心安。
蚂蚱就趴在账本封面上,翅膀用不同草编成,触须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
赵秉礼躲闪着眼神:“世女还是拿回去把玩,奴才粗手粗脚怕碰坏了。”
她摇头:“草编的很结实的。”
他见僵持不下,咳嗽一声:“草编的也怕潮,这屋里潮。”
“那你为什么不要,又不是真的。”
赵秉礼见她来真的,也不管话唐突不唐突:“草编的也不许!你、你把它收起来!”
“赵公公,你这胆子啊。”
刻薄固执的赵公公,偶尔也有逞不了能的时候,但他还是尽着最大的努力犟嘴:“咱家又不是怕,就那个腿那么多还有须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他终于妥协了:“世女,您到底想怎样?”
陆子琅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把蚂蚱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个圈:“就是好玩啊,想让公公也开开眼。”
“奴才开完眼了,世女要是没别的事……”
“有啊,你别给我下逐客令,我等会儿就走,我来拿上次落下的书。”
赵公公像捞到了救命稻草,殷勤道:“您慢走。”
“赵公公。”
“奴才在。”
“那蚂蚱,我放你桌上了。”
“骗你的。”
桌上空荡荡的,赵秉礼整张脸只有太阳穴在跳:“咱家真是……要被你臭丫头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