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琅是个急性子,这害她跌过不少明坑暗阱,跌得多了也能咂摸出些道理:一呼即应、顺着心意的东西多半不是好的,倒不如耐着性子,一粒一粒地攒。
有人上奏世女在宫里公然走动有违规矩,那这只小狐狸就专挑四下无人处逛。一路逛到马厩,老郭头面前摆着一溜马蹄铁,正拿着块布在挨个儿擦。
他听了个响动却没抬头:“贵人又来了。”
陆子琅斜倚在栏杆上,心不在焉地转着草蚂蚱。她今天有心事,比平时显得更为紧绷,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老郭头做事时反应总是慢半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奴开了天眼。”
话说得滑稽,人却没笑,陆子琅蹲下身拣起一枚沉甸甸的马蹄铁,边缘被磨得发亮,像一面小小的铜镜。她好奇:“你擦这个干什么?”
“擦亮了马穿着高兴。”
她故意呛:“马又不看。”
老郭头蹲到枣红马边上,拿指节敲敲马蹄:“你不是马,怎么知道它不看……这马蹄铁松了。”
她凑过去看,果然如此:“怎么松的?”
老郭头费力气把旧蹄铁卸下来,一阵叮叮当当,一边卸一边说:“人不宝贝呗,上坡死命抽,下坡死命勒,蹄铁吃不住劲。”
“谁骑的?”
“宫里的马谁都能骑。”老郭头把旧蹄铁扔在地上,拣起新蹄铁比上去,“前几天只有一个人骑过。”
“谁?”
“老奴就一养马汉,贵人骑马来相望。老奴蹲在槽边,只管添草料。”
她问,他唱,浑然天成的问答方式。以往都是由她充当那个喋喋不休、答疑解惑的角色,而今却成了听客。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她问。
“贩马的。”
“刚刚不是说养蚕吗?”
老郭头神色不改:“贩马折了本钱,就去养蚕糊口,养蚕有前途。”
她哪里肯信,捻着草蚂蚱在他眼前乱晃:“蚕还能咬人?”
老郭头神秘一笑,袖子撸起来给亮出胳膊,上头有许多小疤:“怎么不咬?这些就是。”
“你又框我。”她白他一眼,明明都是刀伤。
他不以为意,坦然地拍拍胳膊:“蚕带毒,咬深了就得用刀毒剔。”
向来只有世女噎得旁人接不上话,可到了这老头面前,是英雄对狗熊。
没人知道他入宫多少年,从前身世也是无人得知,今天自称是边塞贩马客,明天说是江南养蚕人,后天说是跟着商队跑西域的……每回都说得都有鼻子有眼。
整一下午都在擦蹄铁,这种不动脑子、只磨手皮的活计干起来最无聊,她宁可去斗鸡场里跟人叫板,也不要窝在这儿耗时辰。可一旦做了,心也跟着静下来,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挤不进来。
老郭头一会儿嫌她擦得不干净,一会儿说她做事不利索,末了来一句造了孽,连个谢字都没有。他大抵是觉得两人也算熟了,又或者仗着自己年老腿瘸才敢这么放肆。
有什么好计较的呢?一个瘸腿老头整日在这马厩里窝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若连嘴上畅快都不许,那也太可怜了。
老郭头还提起他的老雇主,说那人坏还心狠手辣,总把他使唤得团团转,末了却一毛不拔地把人打发走了。他说起来没什么怨怼,像是讲一个旧相识的笑话。
老郭头说,正经话是说给死人听的,疯话才是给活人听的。如若人人都用箭在弦上的心思对话,那天下早就乱套了。
他拿竹签子点枣红马:“你看那马长得像谁?”
枣红马低头嚼草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看半天没看出名堂:“像谁?”
“司礼监那个赵公公。”
“……”
“你看这眼睛贼溜溜老往旁边瞟,还有耳朵竖得老高,一有动静就转,可不是一模一样?”
不想承认,但确实有几分像。她不禁问:“你见过他?”
老郭头摆手:“没见过。”
“是你瞎说的?”
“嗐,瞎说几句又不犯王法。”说完他笑了,带动耳朵也动起来,像马在忽闪耳朵。
这老东西十句九虚,她懒得再追问,目光落在白鬃马身上。它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老郭头又自顾自开腔:“胆子小的马好骑它不敢摔你,胆子大的就不一样了,说掀就把你掀下去。”
他评价枣红马:“你别看它长得像那个赵公公,胆子不小。上回有个小太监来牵它,它一尥蹶子把人踢老远。”
陆子琅想了想,问:“那你是喜欢胆子小的还是胆子大的?”
老郭头咂了咂嘴:“老奴喜欢不掀人的。”
白鬃马把头探过来,蹭了蹭陆子琅的肩膀。她伸手抚过它的鬃毛,不由得问:“你看它像谁?”
老郭头没犹豫:“它啊?它谁都不像,它就是它。”
这话是真话。
“它叫什么?”
“没名字。”
“你为什么不起一个?”
“起了也记不住。”
“那是你记性不好。”
老郭头没反驳,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给它起一个。”
陆子琅指了指自己:“我?”
“你问了,你不起谁起。”
白鬃马的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尖。她想到母妃给她讲的《西游记》,脱口而出:“白龙马。”
老郭头咂了咂嘴:“贵人起的名字果然不同凡响。马龙马,是龙还是马,朝东还是朝西?”
他拍了拍马脖子,声音放大:“白龙马,你以后有名字了,是这个丫头给你起的。记住没?”
白龙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热气。
“它说记住了。”老郭头一本正经地说。
这么拙劣的奉承,岂能打动她:“你又胡扯。”
“你不信?”他低头把耳朵凑到马嘴边,“它说这这名字还行,总比老郭头强。”
陆子琅被气笑了,拿手里的铜刷子朝他扔过去。老郭头一侧身,刷子落在地上。
“白龙马养得真好。”她的手又抚上那匹马的脖子。
“听见没,夸你呢,明儿跑一个给人家看看,别给老奴丢脸了。”
老郭头又洋洋自得哼起了小曲:“龙马龙马地上追雪跑,跑着跑着摔一跤——”
“你能不能盼它点好?”陆子琅打断他。
“摔了爬起来就是了,怕什么。”
这是狡诈丫头和伪善老头的拉锯……
天气渐渐转凉,宫人们不大爱在夜里走动了,总是早早就收拾好钻进被窝里。白日里还算热闹的道路到了这个时辰便空荡荡的。两侧房屋的灯火明灭,有的窗纸上还映着人影,有的已经黑透。
月亮弯在天上,细细的一钩。
陆子琅从偏房一路往东走。她始终觉得周交保方婕妤保得反常,而反常必有因。
不是没查过行踪,最后只摸清他每年会去水月庵几回。庵堂的香火账目由宫里拨付,一笔一笔都记在明面上,一晃十年没断过。
还有德妃,她也托好友查过,其父不过是垦城县令,能攀上当朝太保,靠的可不止同乡情分那般简单。
德妃入宫根基靠的正是太保,而她似乎不知太保与贵妃不是一派人,贵妃假意拉拢,不过是借她卖个人情。德妃自以为在贵妃面前逢迎讨好,在太保面前邀功立足,实则步步是死局。
翻查旧档时,她又发觉一隐秘关联:德妃宫一应陈设物件,每月初五固定由宫外采买送入,经手人是御用监孙氏老太监,他有个侄子在户部当差。
局局牵扯下来,入局人都能借机更进一步。德妃要后宫恩宠与功绩稳固自身,贵妃借宫人争斗收拢朝堂威权。
可唯独一件事她想不通,周交出手保全方婕妤究竟图谋什么?一个无权无势的低位嫔妃,保全下来实在得不偿失。
那她要亲自去打探一二。
周公公的值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她叩了叩窗棂:“周公公,我来跟你谈一笔交易。”
她没等人请就走进来,大喇喇往对面一坐。她说:德妃这把刀,今天砍的是方婕妤,明天砍的是赵秉礼,后天就轮到他周交。刀不收,谁都睡不安稳。
灯油烧了大半,火苗缩了一圈,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一截。替世女动手无异于将手探入贵妃的袖口,万一走漏风声,或是站位不慎,引火烧身……
不值。
他本就多疑,对所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向来敬而远之。
陆子琅睇他一眼,目光冰冷:“你动手,我不沾血。做不做?”
周交看向她的眼,那里明明白白装着东西,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世女想让奴才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