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琅没有绕弯子:“御用监孙太监为德妃宫采买,你今夜便将他调往别处,换人接手。”
她的语气骤然转厉:“至于贵妃那边——你若与她相熟,就帮我递一句话——太保在查德妃的底。”
周交眼底精光一闪,瞬间会意:“世女这是要打算引德妃和贵妃相争……”
她没有否认,甚至懒得解释:“刀本来就在那儿。”
“断了德妃的供给,她自然会方寸大乱,追到底必定会求助太保。太保可不会为保废子以身犯险。”陆子琅语气淡然,“我想贵妃也正愁抓不住把柄,这便是送上门的契机。”
个中凶险不言自明,周交沉声再问:“世女明知其中利害,还是要办?”
陆子琅讲了她的边关旧事:“当年我和父王在边关的时候,有人胆大包天偷了我的马,等我找到了,马已经死了。”
“世女杀了那人?”
“没有,我让人把他绑在马背上昼夜驱驰三天三夜,他的腿全废了。”
她把手搁在膝盖上,目光直直锁定周交:“但凡动我的东西、坏我的事,都要要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周交被她近乎纯洁的报复心而震撼,但他到底从容:“世女放心,您每一步都合规矩,也查不到源头,每一步都会顺顺当当。”
“本来就什么都没有。”陆子琅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这些纠葛哪一件是我做的?哪一件是你做的?”
“都不是。”
“既然如此,那就无多虑。”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从不主动招惹是非,可谁若是让我不痛快,我便定让他永无宁日。”
言罢她笑起来,露出尖尖的、白生生的牙齿。
门被拉开,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歪,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漆黑的影子。
次日她又去了马厩,是去道别。
老郭头蹲在白龙马旁边忙着什么。白龙马的鬃毛被一根一根地编成了小辫子,从耳根一直编到肩胛,每根辫梢还系上一截红绳,绳头打着小结,像一串熟透的枸杞挂在雪地上。
“怎么还栓红绳?”
“人打扮马也要打扮。”老郭头把一缕鬃毛捋过去又编了一道,“秋狝要见人了,不能邋里邋遢的,别让人看了以为是哪个叫花子的坐骑呢。”
“它是去跑,不是去选美。”
“跑也要跑得好看,不能你穿得漂漂亮亮,它灰头土脸。这像什么话?”
白龙马的鬃毛被编成了十几根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红绳扎得有的松有的紧。它甩了甩头,又几根散了往下掉。
“它不喜欢。”陆子琅笃定道。
老郭头把散开的辫子重新拢好,一圈一圈地编。他拍拍白龙马自语道:“嘴上说不喜欢,心里是喜欢的。马跟人一样,嘴硬。”
白龙马这次没甩头,安安静静让他摆弄。
“事情办完了?”
她明知故问:“什么事?”
“你办的事啊。”
她语气平平:“为什么这么说?”
“猜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猜。”
她讽刺道:“那你真是开了天眼。”
老郭头把那根编好的辫子放下,又开始编下一根,又问:“办成了?”
“不知道,可能办成了,也可能以后会被人办了。”
老郭头咂了咂嘴:“被人办了还这么精神,那说明办你的人也不咋地。”
后来的事情果然如她所料,但那根线查不到她头上,因为中间隔着一个周交。
“那个谁,周交你认识吗?”
“认识啊,谁不认识,人家走路是往前走的,他是往前蹭的。”
“他是什么样的人?”
“三十八年井底蹲,捞着月亮当银盆。
照见别人照不见己,醒着做梦最熬人。”
他停下来缓口气又唱:
“矮墩墩,矮墩墩,走路稳当心不稳。
算盘打得噼啪响,算来算去算自身。”
“杀人放火他嫌手脏,转身进了庵堂门。
拈起香,拜三拜,做完歹事去上香。”
“你怎么知道他去上香?”
“猜的。”
“……”
此次宫中之局她借了周交的势,深知就是与虎谋皮。周交这等人断不允许有刀悬在头顶,这次肯倾力相助不过因为她的刀指向的不是他。如果刀还在,他就断不允许刀悬在头上。
“老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养马的。”
“真的?”
“假的,我是你母妃派来看着你的。”
“我母妃走了很多年了。”
“走了就不能留后手?你这丫头比我这老东西还死心眼。”
她辨不出真假,索性撇过头不理会。白龙马的辫子散了,十几根小辫子散了大半,老郭头也看到,随口道:“散了就散了,留着明天再编。你明儿还来?”
“不来。”
“红绳系马马不留,贵人走了不回头。”
……
太后可不是傻子,宠她不过是觉得她野性未驯,图个新鲜。那她宁愿牺牲掉这个他人求而不得的筹码,毕竟这份宠爱可借可收。
她本无意将旁人卷入自己的试炼场,可深宫棋局进退不由人。德妃的苦衷,她自己未必不知,难道非要戳破,非要她来表示怜惜吗?大可不必。
宫里的人像池子里的鱼,有风雨不是坏事。
她不会取一个不痛不痒的决定,她要站在想站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护她想护的人。
谁拦,谁就死。
……
没过几日,世女打道回府,大老远就看见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打头的是碧落儿、风兮儿,老程,还有管事的几个,身后依次排开:门房老孙头,还有厨娘周妈,围裙还没解,显然是刚从灶房被拽出来的……以及一只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芦花鸡。那鸡站在门口石狮子上,也像模像样地同众人一道迎她。
陆子琅坐在轿中轻笑出声,碧落儿在旁收拾包袱,轻声问:“姑娘笑什么。”
“你看他们站得跟接亲似的,是不是要该喊一声新娘子回来了。”
话音刚落,底下人果然喊了一声恭迎世女回府。陆子琅掀帘跳下来,径直走到石狮子旁边,踮起脚把那只芦花鸡抱了下来。鸡在她怀里扑腾了两下,被她一把按住,很快就安静了。
“这鸡怎么跑出来的?”她问。
周妈推了一把门房老孙头,老孙头又推了一把老程,老程无处可推,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回世女,是今早厨房杀鸡给它跑了。追了一上午没追上……”
“杀了干什么?”
“炖、炖汤。”
陆子琅瞅着怀里的芦花鸡,它的圆眼珠子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豆,有一种对命运一无所知的坦然。
“不杀了,我养着。”
周妈急了:“世女,这鸡它不下蛋……”
“不下蛋也养着。”
周妈还想给世女换只,被老程一个眼神堵回去了。老程道:“世女心善,不杀就不杀。您一路辛苦,王爷在书房等着……”
“明儿再说,我累了。”
她把鸡往身旁的风兮儿儿怀里一塞,风兮儿手忙脚乱地接住,芦花鸡不满地咕了一声。
风兮儿小声询问饲养之处,她想都没想:“养我屋里。”
此后世女的闺房里多了一只芦花鸡。
宫里太静了,这里不静,这里有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