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世女而言,襄王的书房从来都是禁地,只有获得了至关重要或非同寻常的讯息时,大门才会破格为她敞开。多数时间都是躲在窗户底下偷听。
这次回来,父王第一时间就把她叫到书房。
“还知道回来,你这泼皮猴有没有闯祸?”
父女俩并不擅温情,相处下来总是龙争虎斗的。
“宫里怎么样?”
“还行。” 她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宣纸,轻轻搁在襄王面前的案上。
那纸上没有半个字迹,只寥寥几笔线条,是她这几月假意闲逛时暗中记下的道路走向。
“嗯,也好,下次不用留手。”
……
陆子琅自小没正经去过学堂,哪怕是那个顽劣不堪的三狼都被送去学堂读过几年书,学过经义、练过笔墨。
她所有的学问都是母妃在时亲自教的,母妃教她读书识字、明辨是非。之后她便跟着父王去了边关,从此身边只有漫天黄沙与嘶鸣战马,没有先生,没有同窗,细细叮嘱她该读什么书、该学什么理。
闲暇时她便在各处乱翻,翻到什么便读什么,兵书读得比经义多,各地游记读得比策论多,久而久之反倒对那些规规矩矩的学堂生出好奇。
学堂究竟是何模样?先生真的会拿戒尺打人手心,背书背不出来就要罚跪吗?同窗之间也会互相抄功课、并肩读书吗?同窗于她而言始终是一个模糊又遥远的概念,她的成长没有同龄人相伴,只有日复一日地练功骑马。
白姚去翰林院后安心备考,每隔几日会抽空回襄王府,专门给世女授课讲学,两人相处得还算融洽。
她在京城有一个远房表姐,年长她大四五岁,早年嫁给了某个小官做填房。婚后日子过得水深火热,丈夫酗酒成性、动辄打骂。有一日表姐偷偷找来,哭着哀求要和离。女子和离需要娘家出面,可她们的娘家早已败落。
白姚清楚这是别人的家事,她一个无权无势的书生不能拿胳膊去掰人家大腿。她也不是没想过找陆子琅帮忙,以世女的性子必定会出手相助。可转念一想,若是牵扯了贵人出面,那人定会记恨在心,往后表姐即便再想脱身,日子也会更加难熬。
自古都是先敬罗裳,白姚换上襄王府为她置办的最体面的衣裳独自去见了人。
“大人知道我在谁府上教书吗?襄王府。世女古道热肠,倘若您苛待打骂表姐的事让她知晓……”
一句话,和离书那人不敢不签,对她的态度更是前后天壤之别。白姚头一次尝到权力的滋味,不必当权者亲自露面,只借一层虎皮便足以让人俯首。
当她真正站在陆子琅面前,又不由得感到一阵自惭形秽。身前人才是真正的深山虎;而她不过是只借着威势、既狡猾又怯懦的狐狸。湖蓝色的身影在泪眼中晕开,像一重厚重的围毡将她轻轻裹住。她想起曾立过的誓言,女子当先立身立业、出人头地,往后想要的一切终会握在自己手里。
“想什么呢?”陆子琅伏案疾书,写到半途抬头看她。
“没什么。”白姚慌忙遮掩。
“你脸上写着有事。”
白姚别开眼:“我昨日在街上遇见一位凉城旧人,是我从前教书那家的邻居。他来京城做生意,见了我便问一个姑娘家在京中做什么。”
“他并无恶意,大约是觉得……我可怜?读了书又如何,女子终究不成气候。可我偏想不通,我读我的书怎么了,想求功名又怎么了?”
“男人能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做?”
白姚的眼泪险些砸下来,为了掩饰只能痉挛着嘴唇笑起来,就像瓦市里被扯着线的肉傀儡。但陆子琅清楚知道,白姚可不是那些只晓得穿衣吃饭的木偶,她有理想有筋骨从不肯低头。这世间原该多这些女子。
“你能。”
二字落地,沉如金石,白姚被砸得心口一热。在凉城时,人人说她心比天高;入了翰林院,同窗暗讽她痴心妄想;连替表姐出头,她也只敢借襄王府的威势,狐假虎威地讨一条生路。
“旁人觉得你可怜,不过是只敢用自己的眼界量你。他们不是在思量,只是在炫耀自己的偏见。”
“你走你的路,旁人怎么看与你无关,与世道更无关。”
“可我……我只是借你的势。”白姚为难道。
“势是谁的,不重要。” 陆子琅难得露出这种关照的神情,“能用的便是你的。”
“要我说,男子能做官,你便能考;男子能掌权,你便能谋。只要你敢,我便让你有路走,但问你敢吗?”
这世间没有牢靠的靠山,只有自己敢往前走才行。陆子琅抬起头,真心期待着她的回答。
白姚声音发颤,却字字坚定:“我敢!”
陆子琅展露笑意:“那就去做,我替你兜着。”
……
话说这世女一回府有如归山大王,日日混在赌坊酒楼,一刻得闲不住。一日做东设席,请林娟儿、李狗儿吃酒。
几杯热酒下肚,李狗儿借着酒劲儿贴来:“老大,我求你一事。”
陆子琅正夹着一块肉,筷子没停,肉进了嘴才含糊道:“说。”
“我老家伯伯赌输了钱,欠了赌场五十两。还不上就把我表妹抵给了粮铺掌柜的,我想请老大救人出来。”
她立即放下筷子:“你想让我怎么帮?”
“老大只需出面,他必定不敢不给。”李狗儿振振有词,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走吧。”陆子琅把余酒一饮而尽。
“就、就这样去?”李狗儿惊道。
“不然呢,还要去送拜帖?
孙乾茂的粮铺在孙家屯东头,门面挺大,上头写着乾茂粮行,四个字乃请人所题,笔力不差。
李狗儿打头而入,世女跟在后面。孙乾茂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他认出了人:“你又来了。”
目光扫过其后,又问:“买粮?”
陆子琅随手取过柜前的一小袋米,捻起一撮凑到鼻尖闻了闻。
“陈粮。”说罢她把粮食丢回袋里。
孙乾茂笑意不改:“那是去年的存粮,平价售卖。”
“去年的粮却当新谷市价卖,孙老板这生意经不错。”她走到柜前,“不过我不是来买粮的。”
“那姑娘此来是……”
“来赎人。”
“赎谁?”
“翠儿。”
孙乾茂把算盘推至一旁,终于肯正眼看她:“姑娘是翠儿什么人?”
“非亲非故。”陆子琅答得大方,好像是个天经地义的定论,“不过路过之人,听说孙老板经商有度,过来看看。”
“姑娘说笑了,这小铺子有什么好看的。”孙乾茂又把目光收回去,专心打起算盘来。
“好看的多了。”陆子琅屈指细数,“我一路看过来,粮铺、布铺、当铺,三个铺子一条街,都姓孙?”
孙乾茂脸上笑意没变,这个丫头衣着寻常,但举止气度远超寻常市井人家。
“姑娘贵姓?”
“免贵,姓陆。”
孙乾茂语气平和:“陆姑娘,翠儿是她爹亲笔画押下的卖身契,在下用五十两纹银收下养了她半年。你要赎也可以,拿银子来。”
“多少?”
“一百两。”
无奸不商,还翻倍勒索,陆子琅转头问李狗儿:“你带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