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狗儿茫然摇头:“我?我没带……”
“没带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回去拿。”
李狗儿手足无措,陆子琅悄然递去眼色,他这才会意,连忙应道:“哦!哦……我回去拿。”说完转身就往外跑,绊了下门槛差点摔个狗吃屎。
孙乾茂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无奈问:“他会回来吗?”
陆子琅耸肩:“不知道。”
“那这一百两……”
“孙老板不必心急。”她打断他,还是笑眯眯的,“我就是路过来看看,钱银之事不急。”
“看样子姑娘果然富贵人家,不把俗物钱财放在心上。”孙乾茂的眼睛眯起来,遮住点精光。
陆子琅惯有的得寸进尺,她忖度这孙老板深藏不露,不激上一激,恐怕难探其底细。
她绕着柜台走了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他:“孙老板这人挺有意思,你放印子钱是生意,买丫鬟也是生意。什么都能算,什么都有价。”
“姑娘所说到底是想干什么?是来拆在下这块招牌的?”
“我只要那张卖身契。”
孙乾茂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坦然道:“这铺子的东家并非在下,是承恩公府。谢氏公子以在下名义置产经营,粮价涨跌、放贷收田、买人卖人,都是在下经手打理。”
他顺势摊开账本指给她看:“姑娘方才撕的那张卖身契是从承恩公府的纸库里领的,你撕了,下回我再领一本便是。”
他见久僵不下,索性搬出承恩公府名头。
“所以不过半年,赎翠儿要一百两?”
“是,在下供养她衣食起居,再加上这半年的行情,本就该算利息。”
陆子琅哼笑一声:“原价五十两,养半年就翻一倍,买卖怎么算都划算,但你算漏了一笔。”
“哪一笔?”
“翠儿她爹。孙老板是生意人,你最清楚,纸面契约写的是一回事,闹起来风波是另一回事此人今天能卖女偿债,明天就能说你强买强卖。今天收你五十两,你能保证他来日就不能躺你铺子门口闹事,讹你个几百两?”
“这些事你应该见多了,大不了打出去?但是光脚的不怕穿鞋,打发要不要花银子花时间?这些都是成本,你算过没有。”
“陆姑娘想告诉我翠儿留着是一笔赔本买卖?”
“不是赔本,是风险太大。”陆子琅纠正他,“你们生意人最怕的不是无利可图,是祸端缠身。翠儿她爹就是个无端风险,赌徒能做什么谁知道呢?未知的东西就是风险,那就应该折价减偿。”
孙乾茂沉吟:“姑娘觉得折多少合适。”
“我不出价,你是生意人,你自己算。”陆子琅抱胸道。
“翠儿的卖身契是五十两。我进价五十两养了她半年,吃穿用度算我送她的。你把五十两拿来,契你拿走。”
陆子琅道:“孙老板,你依旧算错了。”
“哪里错了?”
“你支出可不是五十两。翠儿她爹从你这里拿走的是五十两。但你从翠儿身上赚的可不止五十两,她替你干活半年,工钱你一分没给。市价婢女月酬二钱,半年就是一两二钱,这钱是你省下来的,不仅如此,她还替你挡了她爹纠缠,免你无数纠缠麻烦。你想啊,打发她爹要不要花银子?这笔账你也省下了。”
孙乾茂嘴角撇了撇。
“所以你的五十两还要减去人工和祸事,真正的本钱哪有这么多?还请孙老板重新算。”
“三十两。”
“成交。”
陆子琅从袖子里摸出三锭银子放在柜面上,孙乾茂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她接过来就撕了,纸片落在地上。
“叫她出来。”
孙乾茂朝后门喊了一声,翠儿被人引了出来。
陆子琅看她:“你自由了,走不走你自己定。”
翠儿跪下来磕头:“姑娘大恩,我不走。”
李狗儿从门框边弹出来:“翠儿你疯了!”
“我爹还会赌,我走了他输了拿什么还?拿我九岁的妹妹抵出去还债!”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臂内侧那几处旧伤。
“孙老板不曾苛待我,跟着他好,有饭吃有事干,还不用被打。”
陆子琅看着翠儿,她把手里剩下的小半片碎纸也松开,碎纸落在地上和那些被风吹散的混在一起。
“这样吧,孙老板。翠儿的工钱按市价算,她雇给你。卖身契我撕了,雇工的契你今日补一张。她的工钱直接交给她,不经她爹的手。”
“好。”孙乾茂没有迟疑。
……
一行人刚出粮行,李狗儿便追着陆子琅,满脸的敬佩与疑惑,絮絮追问不停。
“李狗儿。”
“老大!”李狗儿立刻噤声,乖乖站定。
“你今日找我,打的主意是让我以势压人对不对?”
李狗儿脸颊一热,低声道:“是。”
“你认定,我只要报出名号,他便只能乖乖放人?”
“嗯。”李狗儿脸瞬间垮下来。
“怎么?”她笑着戳他的脑袋,“你觉得我离了这名头就办不成事了?”
“只是……”
“那就是你觉得我只会动粗,别无他能?”
李狗儿喏喏不敢应声,心里却正是这般想的,老大向来强势霸道,若没了家世,还能如何行事?
“可你亲眼看见了,我一没亮身份,没仗王府威势,二未曾与他争执半句。”
“那老大到底是怎么让他服软的?”
陆子琅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笃定又张扬:“靠的是这里的算计。”
回到王府,芦花鸡不见了。碧落儿说午后还看见它在树底下刨土,她拿扫帚撵了两下,鸡扑棱着翅膀逃走了。
陆子琅没放在心里,不久楚歌儿就来报,憋着笑道:“世女,王爷书房里的画被鸡啄了。”
“哪一幅?”
“不晓得,王爷叫您过去呢!”
一过去就看见芦花鸡大摇大摆蹲在书案上,爪子在砚台里踩过,墨汁从砚台一直拖到画轴展开的一段。
陆子琅无奈上去把鸡抱下来,鸡在缩她怀里发出一声极不情愿的咕噜。
“站没站样!叫你来不是捉鸡。秋猊的事宫里来人来报,太后娘娘叫你好生准备着。”
三日后,秋猎的队伍从王府出发,朝着围场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