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琅勒马立在坡顶,西北长风卷着草尖滚来。枣红马在她□□打了个响鼻,闻见远处兽群的气味,焦躁地想要冲出去,被她缰绳一带便安静下来,只有两只耳朵不停转动。
先发的围猎队伍已然出动,马队由东向西把黄羊和獐子往开阔地带驱赶。头一轮是给骑射平平的勋贵们铺路的,猎物被驱得密集,易得彩头。高台上笑语喧哗,没人注意到世女正往深处行进。
另一侧观猎高台上,赵公公立在东侧边缘,太后午后小憩没留人在帐中伺候,他便退到外侧,与几个司礼监随侍站在一起。这个位置视野好,纵览围场,又离太后仪仗不远不近,也不会被察觉偷懒。旁人都忙着赏赛马、评骑射,欢声笑语不断,唯独他还得为琐事焦头烂额。日头挺大,晒得帷帐白花花得晃眼。他把名册单子折了折塞进袖子里,无意触到一只白瓷瓶,是太医院秘制的玉肌膏。
忽然一阵骚动,一队骑手从西侧草甸子里轰出一群黄羊,被马队一冲便四散奔逃。几家子弟同时策马追了上去,弓弦响声此起彼伏,箭矢满天乱飞,偏有大半脱靶,引得连连哄笑。
陆子琅也紧随其上,策马从斜坡顶切下来,全然不循那道稳妥路线。坡地与南侧开阔地之间横着一条干涸浅沟,雨季时是泄洪水道,此刻沟底只剩龟裂的泥皮。围猎的队伍无不绕道,沟沿陡,马下去容易崴蹄失势。
可她偏要行这陷道。行至沟沿,她轻提缰绳,口中低喝,枣红马猛地一蹬,矫健身躯腾空起来,落地时稳稳踩在沟对面草皮上。
扬尘四散,湖蓝色身影已疾驰而去,追到头羊不足三十步。那领头羊起初奔势从容,被马蹄紧逼之下立刻折转,想借机甩开追猎。陆子琅快它一步,右腿轻磕马腹,枣红马随即往左偏出封住退路。头羊去路被截,四蹄在草皮上打滑,踉跄着被迫掉头。电光火石间,她腰身猛然绷直,反手从箭壶里抽出羽箭。
搭弦,扣指,引弓,一气呵成。弓箭破空正中颈侧要害,那羊哀鸣一声,重重栽进草地。围场上的追逐依旧热闹,她策马折返山坡,将猎获随手丢给收拢的兵丁。
然而围场东侧再起惊变,一头漏网的野猪被马队围堵逼急了,竟掉头朝着人群的方向狂奔过来。堵截它的是三个年轻子弟,顾衔之冲在最前面,□□青骢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竟将他从鞍上掀了下去。他重心失衡,一只脚不慎卡在镫子里,被惊马拖出去好远。另外两人的马接连受惊,一人慌了手脚,死命勒缰绳;另一人吓得魂飞魄散,直接弃马而逃。
侍卫们见状急忙聚拢驰援,奈何远水难救近火。此刻挡在中间的只有被马镫缠住的顾衔之。野猪狂奔而至,他只顾着拼命蹬扯马镫,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那几个方才还在比箭笑闹的子弟乱作一团,竟然无一人敢上前搭救。
“真是一群废物!”
陆子琅猛拽缰绳,枣红马瞬间四蹄翻飞,一道湖蓝色身影闪电般冲了出去。
此时,野猪离顾衔之仅二十步,而枣红马离野猪四十步。周遭一片吸气,没人觉得能赶得及,等世女冲到,人恐怕早已命丧獠牙之下。
陆子琅半点不慌,疾驰间抽出腰间骑弓,那弓臂缠着深褐色牛筋,是边关特制的硬弓,弓力惊人,寻常壮汉都难以拉满。她一手握弓,一手稳稳拈住一支穿甲箭,箭头淬火锻造,人称 “凿子箭”,专破猛兽厚皮。
马奔如雷,她眼神锐利,身姿稳如泰山。将弓引满,弓臂弯成一轮圆月,直指野猪耳后要害。
野猪离顾衔之只剩十步!
“着!”一声喝,箭离弦。
箭头直贯入脑,野猪庞大的身躯一僵,借着惯性在草地上滑出一道深痕,彻底没了气息。
围场上的注意汇聚于此,震惊、钦佩、敬畏……这位素来桀骜的混世魔王的骑射技艺竟这般精湛。
“老……老大?”
陆子琅收弓回囊,勒转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顾衔之,冷哼道:“这点胆子还敢来围猎?丢人现眼。”
说罢策马回到高台旁。
见众人围观,她眉梢一挑,发作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杀猪啊!还是没见过比你们中用的?”
说罢利落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旁马僮:“好好喂着,回头赏你!”
而后便大步流星穿过人群,徒留惊叹声一片。
……
夜里的营地边缘,几个兵丁围着一小堆篝火烤火,火光将将够照亮他们被风吹皴的脸。
忽然有人提前白天的那头野猪,说周世子的弓都吓得脱了手,平时多横一个人真见了血就软手软脚的。
又有人提起襄王府那个,话里夹着笑:“她跑过去瞎胡闹什么,怕不是吓傻了分不清东南西北。”
有人接道:“我看就是骑着马兜两圈,那些捧臭脚的就吹成弓马娴熟了。”
几个人不屑地哄笑。
“话也不能这么说,她那箭我是看见的。”一个兵丁缩了缩脖子,“一抬手,猪就倒了。”
“抬手?这谁不会,凑巧罢了。”有人嗤笑。
没人接话。
一个盘腿坐的兵丁把手里烤着的兔肉翻了个面:“她射的是耳后,就这么大一个点。”
说着他拿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圈。
“野猪皮糙,箭射在身上跟挠痒似的,射耳后才能一箭入脑,我看这世女是晓得往哪儿射。”
又有人哼:“那又怎样,说到底是个丫头。”
篝火烧着,烤兔肉的人把肉又翻了一面,忽然问:“那野猪是怎么跑过去的?围猎的驱赶路线是从北往南压,野猪要跑也是往南跑……”
话没说完,有人岔开:“明日射柳,你们说谁能赢。”
……
赵秉礼案头堆着小山似的名册,好歹是司礼监掌印,太后放了这么大的权,总不能真杵在后面当一根柱子。
至于案上那只瓶玉肌膏,纯属意外,准确来说是从王院判手里讹来的。这人前儿来送秋猎随行医官轮值册,多嘴说了一句公公脸色虚火旺。
赵公公登时把粉扑一搁就道王大人好眼力,正是心口疼肝火盛夜里盗汗,是不是该把太医院最好的伤药给咱家备一瓶。玉肌膏就这么顺理成章到了他手。
至于为何在秋猊时带在身上?他算盘打得噼啪响:秋猎场上刀箭无眼,万一哪个主子磕了碰了,这药往出一递,当场就能献个天大的殷勤。东西给谁不重要,关键是落份人情。
晚膳后,禁言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咋咋呼呼说襄王府帐子外头围了好些人,全堵那儿送药来了。
巴结!赵公公把公文往桌上一搁:“成何体统,围在宗亲帐子外头像什么话。”
禁言又解释;“人围着不走,看情形是不见到人绝不挪窝。”
赵秉礼把拂尘往臂上一搭:“打着送药旗号?咱家去看看。”
他是司礼监掌印,太后钦点的秋猎总理,维持围场秩序是分内之事。一群人堵在襄王府帐子门口,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这是公务。
襄王府的帐子外头,侍卫长脸都吼红了,几个二世祖还是赖着不走。
赵秉礼站在人群边缘清了清嗓子,没人理他,无奈又尖声道:“诸位,围场有围场的规矩……”
一个捧锦盒的子弟眼尖,率先认出了他,眼神陡然一亮:“赵公公!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理。我们诚心来送药,非拦着不让进。世女今日救了顾公子,咱们来表表心意,这有什么错?”
赵秉礼刚要张嘴回怼,另一人插进来起哄:“就是!赵公公是司礼监的人,最懂规矩,您说我们送个药,犯哪条规矩了?”
他本来是来轰人的,三言两语间竟被人架到评理的份位上。
“诸位公子的心意世女定然心领,只是夜深不便……”他把官话一套一套往外搬。
那个捧锦盒的又抢道:“赵公公,要不这样,我们不进门,托您转交。世女总不能不领您的面儿。”
这话说得妥帖,赵秉礼头却摇得像拨浪鼓:“咱家跟襄王府素无往来,这不合规矩。”
“您送进去,那就是太后娘娘的体面。”有人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