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丝软软地贴在掌心,赵秉礼想张开手,一旦松开,它们就会从指缝散去。是散不去的,头发又不是水,不会流走。但此刻他脑子里没有这些道理,发丝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穿住,动不了。
陆子琅起身走近他,手背在身后,淡淡道:“你徒弟还挺忠心。”
赵公公把玉肌膏放在桌上,同其他药瓶码在一起,没抬头:“蠢货一个,回去奴才好好教训他。”
“教训他什么,他不该替你出头吗?”
她蹲下去,抱着膝盖仰头看他,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比平时矮了许多。她从下往上看,他从上往下看。
但奇怪的是,他仍然觉得自己是被审视的。
“越了规矩。”
还想说什么,但想着在最不守规矩的主儿前谈什么规矩,也就缄默不言了。
陆子琅果然没接这个话茬,冲着腿努努嘴:“绷带松了。”
赵秉礼偏头瞥了一眼,亲手缠的怎么会松,但他没有争辩,拆开绷带一圈一圈地重新缠。
“奴才告退。”
陆子琅把那缕断发在指间绕了一圈,还是这副喜动颜色的无赖样:“还没说好怎么赔我呢!”
赵秉礼摁下心底不耐,转念想:赔,怎么赔?头发又不是银子,剪了就剪了,还能接回去不成?
想张口辩解,又醒觉眼前人就是在拿他玩笑,忙打住,如此一来他的脸上簌地蒙上一层阴翳。
“瞧你慌张的,头发有什么好赔的?”
赵秉礼不满她的随性,总把一件他以为很要紧的事轻飘飘揭过去,然后在他松一口气之后,又从另一个方向捅一刀。
他不晓得该接什么话,只能沉默。
“好了,你走吧。”
一句命令就把人推到门外。
回程,禁言在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他走过来,赶紧迎上去:“师父……”
“闭嘴。”赵秉礼没看他,径直走进去,“茶。”
禁言把茶端上来,试探着开口:“师父,世女那边?”
“换药,没什么好看的。你出去。”
禁言应声退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坐在案前半天没动静。他心想师父一定是气坏了,连账本都看不进去了。
禁言对这档子事其实没什么实感,他一个太监,从小净身入宫,没经过世俗红尘、男欢女爱,如此勾当于他就像话本里的鬼怪,听过但没见过。但正因没见过,脑补起来才格外骇人。
赵公公从前为了拍某个大官的马屁,花重金养了只杂艺队伍,结果人还没送过去,大官先一去归西了。于是他就把队伍养着,平时供底下人看戏消遣。
禁言就把宫廷优人嘴里那些强抢民女的情节往上头套了套,师父或许就是前世损了阴德,今儿做了太监还免不了这一遭。
晚上,徐文谏的人找过来,禁言被轰出去,说轰也不太对,师父只抬个眼皮,他就识趣地退出去。
跟在赵秉礼身边好些年,别的不敢说,这溜须拍马和看人眼色办事的功夫修得炉火纯青。
在门口杵着也是杵着,想着不如去后头走走,找人说说话。
小顺子趴在一张矮凳上捣鼓铜锣,明早秋狝围场上用的,昨儿被一个侍卫一屁股坐出个凹坑。铜面变了形,敲起来闷声闷气的,管器物的老太监急得团团转,他就自告奋勇揽了这个活儿。
他此刻正拿着一把小木槌往铜锣凹坑上敲,敲一下听一次的,像是在给铜号脉,
“你还干这个。”禁言站住,语气介于嘲讽和搭话之间。
“禁言哥。”小顺子抬头笑笑。
禁言寻了块空地坐下,铜锣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顺子,我刚刚在帐子里撞见你家世女在……。”
小顺子敲敲锣面:“禁言哥,这锣敲起来闷声闷气的,下回得找个更硬的木槌。”
“你别跟我打岔!我问你,世女对下头的人到底是不是……经常那样?”
“哪样?”
禁言锁眉,这个不高兴不知该如何同个没头脑解释。
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逼良为娼?不行不行,都不行!世女要体面,师父要脸面,该怎么形容才好呢?
“就是把人压在下头,嘴里还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他耸肩,把手抻开,“你家主子是不是经常这样。”
“不会。”
“什么不会!我亲眼看见的!”禁言大喊。
“禁言哥你是看错了。”小顺子笃定道。
“我看错!”禁言腾地站起来,声音往上一蹿,“你难道说我眼瞎吗?两只眼睛都上岗呢,我师父被她……被她……师父的脸都红透了,你跟我说我看错?!”
小顺子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手上的活儿没停:“世女要真想欺负人,直接就上手了,用不着那样。”
“她打你和打师父能一样吗!”禁言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在脸上,小顺子自顾自拿袖子揩干净。
他其实没太听懂禁言哥在气什么,毕竟主子对奴才粗鲁是很正常的事。
“禁言哥。”他放下木槌,郑重其事地开口。
“干嘛?”
“你别担心了,师父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他不给别人委屈受就不错了。”
这话竟然有几分道理,但禁言拒绝接受。马上想起师父的委屈,这世上不是只有一种委屈,这种委屈是没处告的。
但他没法和顺子解释这个,他俩的认知中间隔着一条沟,他说的是师父受欺负了,顺子听的是世女不会动粗。两个人隔沟对喊,谁也没听懂谁的。
禁言见他这说辞,急了:“你不信?”
小顺子搔了搔头:“反正,世女不是这种人。”
他拿起木槌对准凹坑敲了一下,这回力道大了,锣发出一声极刺耳的闷响,两个人同时皱了皱眉。
“你是没看见!我跟着师父这些年,从来没见那样过。师父那么要脸的人,被人……”
“那世女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怎么知道!”禁言说不下去了,决定跳过这个问题,但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越想越替师父不值。
世女给小顺子几两银子,他就当她是好人了?真是眼皮子浅!
“你啊,就是被点小恩小惠收买了。”禁言眼一横,没好气地说,“她让你干这你就干这,让你干那你就干那,给你颗橘子你就当她是菩萨了。她让你去死你是不是也去?”
小顺子没接话。
最后禁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的灰:“你就护着她吧,等哪天师父到了御前,成了真正的大铛,你就知道谁对谁错了。”
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自家师父,但他学不到赵公公那种收放自如的阴冷。
小顺子用袖口把锣面擦干净:“禁言哥,这个大铛是什么意思?”
“你这笨蛋!”
……
次日,射柳如约而至。
场子在围场西侧一片被临时平整出来的椭圆形草地,四周立着十五根高矮不一的柳枝,上头都系着不同颜色的绸带。
太后说今年不要老套子,要图个热闹。于是所有上场的年轻子弟,不分男女都同时入场,马匹与弓箭各凭本事。
起射线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嗡嗡的说话声压都压不住,直到司礼监的人敲了一声铜锣,才勉强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