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公杵在原地不动,待人一连喊了两声,才如梦初醒般地摆弄一堆药瓶,打开闻闻再放下换另一瓶。
秋猊营地的行帐不比宫里,帷帐外层纱,内层锦缎,帘钩上还挂着安神的香囊。
“挑什么?”
他沉声道:“世女金枝玉叶,要寻一好药。”
“怎么?公公是要一心一意加害我?”
陆子琅嗤了一声,把被中的伤腿大喇喇搁在小几上,伤口从脚踝斜着往上,血已经不流了。
“世女说笑了,奴才哪敢。”
他抬头,看到那伤口哑住。
“快挑!明儿还要射柳,若是姑姥姥知道了,可就去不成了。”她埋怨道。
终于,赵秉礼从一器瓶瓶罐罐中挑出一瓶,走到世女面前,促狭着开口:“您倒是放心,不怕奴才说出去?”
“我当然信你,你说了我就把你咔……”陆子琅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手指在喉前横着划过去。
信任有代价的。
人们要为此而背负很多,表现慷慨是为了遮掩吝啬,谨慎克几是为了堵住欲念滔天,敬小慎微也只是为了不向被压抑的怒火屈服……
他呢?他不需要她的信任。
他把药膏挖出来匀开,却迟迟没落下,指尖沿着伤疤的边缘走。
小时候追蜻蜓,蜻蜓落在草尖上,他就伸手去捏,蜻蜓的翅膀在指腹下簌簌地颤,和她皮肤的伤口微微颤动着一样。
他把暗黄色药粉倒在掌心,带着一股呛人的苦味。
“这是什么?”
“金创药。”
“哪儿来的?”
“应当是行帐里备的。”
“放多久了?”
“……不知道。”
陆子琅把腿往回一收,笑斥道:“不知道放多久的药,你往我伤口上撒?”
“世女若是信不过奴才,奴才去叫太医。”
他把球踢回去,她没接招:“你是不是有更好的药?”
“没有。”
“那你袖子里是什么?”
“……帕子。”
“胡说!我腿上豁着口子,你有药不给我用?”
赵公公的腮帮子鼓了一下,他在咬牙:“那是奴才留着……”
“留着干什么?等你死了陪葬吗?没了大不了之后再赔你双倍。”她不耐烦道。
他无奈,从袖中摸出瓷瓶,拔开塞子挖了一点在指尖,药膏细腻,泛着淡淡的碧色。
她把腿伸过来。
“等等。”
赵秉礼的手停住。
“你洗手了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翻了一堆药瓶,指尖沾着灰和药粉。
“……那奴才去洗。”
“不用了。”她摆摆手,“就这样上吧,洗了手药膏就匀不开了。”
帐内静默了会儿。
赵秉礼的手指压不住地抖,心也像被揉皱的手帕,一种难言的情感令它抻不平。
他和她凑得好近,但他束手无策。
“你手抖什么?”
“没抖。”
“抖了。”
“世女看错了。”
手指很凉,药膏也很凉,指腹下的皮肤是温热的,三种温度搅在一起,让他的指尖一阵一阵地发麻。
“冷吗?”
陆子琅看他的手,修长且骨节分明,保养得比脸还仔细。虎口处有一道细细的茧,握拂尘磨出来的。此时这双手现在正贴在她的小腿上,一圈一圈地匀药膏。
“冷。”他搪塞过去。
“我不信。”
像是为了验证,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将手指箍上去,强硬地撑开合上的手。他的手指在她的力道下一根一根地张开,缓慢地、不情不愿地露出里面苍白的手心。
她将他的手掌展平,自己的手贴上来,掌心对掌心。她的手热且干燥,带着薄茧,这些茧贴在掌心上,热意从她的皮肤渗进他的皮肤,从手心到指尖,把他整只手掌都烫了个遍。
“你根本不冷。”
这个角度,她的脸离他很近,带着秘而不宣的坦然和轻率,为何会这样呢?她不把他当男人。
被蔑视的愤恨像毒针般狠狠蛰下来,赵秉礼猛地把手抽回来。
他垂下眼睑:“奴才体寒,世女摸不出来。药换完了,奴才告退。”
陆子琅心里毛躁:“谁让你走了?等会儿再帮我缠绷带。”
他心中翻涌如潮,分不清此时愤恨多还是羞涩多。正想开口推拒,帐外传来脚步声。
“乾清宫孙靖德奉皇上口谕,给襄王世女送药。”
他的手猛地顿住,陆子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僵硬的脸上,低身问道:“你认识?”
“同僚。”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同僚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不出去打个招呼?”她脸上露出些似有似无的笑意。
外面又传来声音:“世女可方便?奴才把药送进来。”
赵秉礼蹲在那里,手里的布巾在同一块地方反复抹了抹。
“你好像怕他?”
“奴才谁也不怕。”
“那你出去替我。”
他猛地抬起头看她:“世女,奴才……”
“你不出去,那就躲着吧。”陆子琅掀开帷帐,下巴往里面一点,“进去。”
目光对峙间,她不躲不闪,他却先移开了。赵秉礼认命似地矮身钻进去,帷帐落下把烛光滤成极暗的金色,遮住了他的身影。帐内比他想得逼仄得多,她的妆台、衣箱、熏炉都挤在一侧,空气里浮着她身上的味道。
锦缎遮住了大半空间,他不得不蜷着,帐内很暗,只有一小块模糊的光打在她的小腿上,从裤腿卷起的地方往下的一条极淡的、蜜色的线。
“绷带还没缠。”她低声说,边说边把腿往帐内伸了伸,那只脚踩在他膝边的褥子上。
赵秉礼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全身各处都在突突地跳。锦缎被她腿侧的温度焐热了,热意从布料上渗过来,他感觉触碰的那块皮肤也热热地烧。
“绷带够不着。”
“那就用手按着。”
他只好把手掌覆上去,药膏还没干,黏糊糊地沾了一手。那股清凉的药香混着她皮肤的温度,变成一种古怪的、让人心慌的味道。
帐外,孙靖德已经进来了。
“奴才孙靖德给世女请安,皇上听说您围猎时手臂受了伤,特命奴才送药来。”
手臂,皇上知道的是手臂,所有人知道的都是手臂,只有他知道受伤的其实是腿。
世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稳且冷淡:“谢皇上赏赐,放着吧。”
他的手还按在伤口上,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药膏在掌温下化开,变得滑腻腻的。
帐外,孙靖德又道:“世女的伤可严重?皇上说若是伤得重,就让太医过来瞧瞧。”
“皮肉伤,不碍事。”
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手从帐缝里摸进来,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指尖陷进皮肉里拧了半圈。赵秉礼吃痛,手掌猛地从她伤口上滑开,黏腻的药膏拉出一道细丝。上头人没出声,他把药膏重新匀好,这回轻了。
帐外,孙靖德的脚步声远了,门合上。他从帐内钻出来,动作很利落地站起来。
“你刚才是故意的。”陆子琅看住他。
赵秉礼截口道:“奴才是粗人,手重是常事。”
“你这是在跟我置气?”陆子琅不屑情绪上的暗斗,直截了当地问道。
“奴才不敢。”
“你不敢?”她靠在枕上,把那条受伤的腿伸直,“是谁方才在蹭我伤口边上的疤。”
“奴才是在匀药膏,世女多心了。”
“为什么?”
“药膏化开了,自然会流到伤口边缘,奴才只是把它抹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