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一句他顶一句,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陆子琅指了指伤口:“你来把绷带缠了。”
他不服,又问:世女让奴才做的都做,还要如何……”
她见这做派,把腿收回来,面对面看他:“抓一个有用的给我上药,是你太在意了。”
赵秉礼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声音也更尖了:“奴才能在意什么?奴才是太监,没有在意的事。”
“那你怎么拿的是玉肌膏?”
他一怔。
她把药瓶拿起来闻了闻,又拉过他的手凑到自己鼻尖:“就是玉肌膏。”
赵秉礼绷着脸回:“是奴才拿错了。”
“你从哪里拿的玉肌膏?”
他的耳尖红了,但脸上还是那副冷着的表情。
“算了,你拿什么药是你的事,我伤好了是我的事。两件事不挨着。”
她又问:“孙靖德是皇上跟前的?”
赵秉礼心神一跳,忙敛住:“是。”
“他跟皇上多久了?”
“奴才在慈宁宫当差,乾清宫的事轮不到奴才打听。”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香囊里的沉水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药味。
“你好像很怕他。”
“世女说是,那就是。”
“好了,奴才告退。”
赵秉礼蹲得太久,站起时腿一软,往床上栽,手本能地往前撑,身子却已经扑上来。陆子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扑撞得往后一仰,茉莉粉味的香气劈头罩过来。
“快滚开,缠住了。”她不满地搡他的肩膀。
低头,一缕头发不知怎的缠在他领口的盘扣上。她没束冠,只拿一根丝带松松挽着。那丝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几缕头发溜出来,恰好勾住了那枚小小的铜扣。
赵秉礼下意识伸手去解,手指抖得更厉害,越急越解不开。指甲掐着发丝往外扯,扯不动,也不敢用力。
“你放手!”
他的手无措地停在半空,指尖还捏着那缕头发。
“剪刀。”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他会意,撑起身子伸手去够,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剪刀尖对着那缕头发,刀口张开。
“你敢剪?”她瞪大眼睛。
他的手停住了,刃口贴着那缕头发,只差轻轻一合。
头发从她的鬓角一直蜿蜒到他的胸膛,被烛光映成极深的棕红色,像一条细细的红线把两个人栓在一处。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压住了他握剪刀的手,撇撇嘴道:“剪了,你赔得起吗。”
很小孩子气的话。
说罢他整个人被她拽了过去,陆子琅的动作快得像一头小兽,赵秉礼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撞在床褥上。她的膝盖压住他的胯骨,手撑在他胸口,头发从两侧垂下来,把他笼在一片带着药味的阴影里。
那缕头发还缠着,扯得人头皮微微发紧,可她不管,就那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的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该死,不要跳那么快。
可他管不住,那颗心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一声比一声响,响得他怀疑她能听见。
“赵秉礼。”她低头看他,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你刚才是不是想剪我头发。”
他偏过头去。
“问你话呢。”她不满地推他的胸口。
“奴才不敢。”
难得坦诚,然后放在平时,赵公公肯定得吹胡子瞪眼地怼回去了,如果他有胡子的话。
可现在他被禁锢在身下,她的手按在他胸口,所有的尖酸、刻薄、阴阳怪气,都被那只手按住了。
“不敢?你手都伸到剪刀上了,你跟我说不敢?”
赵公公不说话了,她靠得太近了。
“你剪啊。”
陆子琅把剪刀从床边摸过来,塞进他手里。他的手指被她的手指包着,握住了剪刀柄。
“剪。”
她带着他的手把剪刀举起来,刃口对准那缕缠着的头发。刃口贴着发丝,只要轻轻一合,那根红线就会断。
赵公公的手又开始抖,剪刀刃口贴住了那缕头发,只要合拢,头发就会断。
陆子琅把剪刀从他手里抽走,斜眼睨着他:“让你剪你就剪?你就不能硬气一回?”
帐外,禁言已经等得心急如焚。师父说是送药,送到现在不见人影。他在帐外踱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把眼睛贴到帘缝上。
烛火从纱帐外面透进来,把里头的影子投在锦缎上。从外面看,那道影子是一个极模糊的轮廓,一个人伏在另一个人身上。肩膀叠着肩膀,头颅挨着头颅,像在拥抱,又像在厮打。
禁言的脑子炸了,顾不得规矩,不由分说掀开帘子进去。
师父躺着,世女骑在师父身上,他想不出什么说辞来为纠缠的两人开解——世女和师父在干什么!
世女脸上平平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反观师父的脸已经红得像要滴血,两个人的衣衫都不甚整洁。
难道已经被霸王硬上弓了!禁言的脑子里飞速拼出一幅画面,越来越骇人,越来越让他无法接受。
他在喉咙里低低地惊叫一声:“师、师父……世女您不能……”
赵秉礼的身体在那一刻分成了两半:一半想把她推开,一半还躺在她手心下,感受着那只手的重量。
只有嘴是急的,越急越说不清楚,越说不清楚越急,最后咬牙切齿道:“你这小子想哪儿去了!咱家只是脚滑!”
禁言哪里肯听,脑子里已经自顾自演完了一整出:师父为什么不推开?因为屈辱。师父的眼睛为什么不敢看他?因为羞耻。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愤慨攫取他的心脏。
“世女,”他的声音在发抖,努力挺直腰板,“师父他虽然……虽然是个太监,但也不是,不是可以随便……”
陆子琅晓得这是误会了,本可以解释将这场闹剧收尾,可她偏不。
她的腰身往下沉了沉,下巴几乎要搁在赵秉礼的肩窝上:“不是什么?”
“啊!您不能……”禁言涨得脸色通红。
“不能什么?”她歪了歪头。
禁言终于忍无可忍了,他觉得自己若再不开口,师父这一辈子的清白就要毁在这混世魔王身上了。他虽不太确定一个太监还剩多少清白可言,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敬爱的师父正在被人欺负着,而他作为徒弟,断然不可袖手旁观。
“不能这样!师父他虽然是个太监,但、但也不是——”
“不是什么?”陆子琅又接了一句。
“不是可以随便……”
“轻薄?”她狡黠一笑。
禁言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慷慨:“师父从没受过这种折辱,世女要是、要是有什么不满,就冲奴才来。奴才皮糙肉厚,经得起。”
他把自己看作一个慷慨激昂的英雄,此刻正站在千军万马之前,替师父挡下万千磨难。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身影此刻一定高大且悲壮。
“折辱?”陆子琅低头,鼻尖几乎蹭到赵秉礼的鼻尖,呼出的热气拂在他脸上,“你徒弟觉得我在折辱你。”
“你觉得呢。”
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说是,那是昧了良心;说不是,那岂不是承认自己心甘情愿被压着?
他拉下脸对徒弟斥道:“咱家教过你什么?进门不知道通报?”
“奴才……”
“在司礼监这些年,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奴才、奴才是怕师父……”
赵秉礼的眉毛挑得老高:“咱家用得着你怕?你是咱家的什么人?咱家是你爹还是你娘?轮得到你来怕?”
禁言想师父此举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奴才被主子欺负了,只能忍着,连辩解都不能有,只能拿徒弟撒气。
奴才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他的眼眶红了,他为师父不平,也为师父心疼,甚至生出一种隐秘的、大逆不道的怨恨来:等太后薨了,皇上彻底倚重师父,看你还拿什么得意,到时候你跪着师父,师父都不带正眼瞧的。
“你这小子也太爱惊乍了。”陆子琅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场闹剧已经失去了兴趣。她懒洋洋地直起身,头发从赵秉礼脸上扫过去。
“先回去!”赵秉礼凉凉地甩出一句。
禁言闷闷地应着。
只剩下两个人了。
陆子琅拿过剪刀咔嚓一下,那缕还缠在盘扣上的头发还缠着,断在她手里的也有一截,她把它摊在掌心里,凑到他眼前。
“你得赔我。”
赵秉礼没有说话,盘扣上的那截头发躺在他手心里,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棕红色。
他把那截头发收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