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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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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一句他顶一句,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陆子琅指了指伤口:“你来把绷带缠了。”

他不服,又问:世女让奴才做的都做,还要如何……”

她见这做派,把腿收回来,面对面看他:“抓一个有用的给我上药,是你太在意了。”

赵秉礼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声音也更尖了:“奴才能在意什么?奴才是太监,没有在意的事。”

“那你怎么拿的是玉肌膏?”

他一怔。

她把药瓶拿起来闻了闻,又拉过他的手凑到自己鼻尖:“就是玉肌膏。”

赵秉礼绷着脸回:“是奴才拿错了。”

“你从哪里拿的玉肌膏?”

他的耳尖红了,但脸上还是那副冷着的表情。

“算了,你拿什么药是你的事,我伤好了是我的事。两件事不挨着。”

她又问:“孙靖德是皇上跟前的?”

赵秉礼心神一跳,忙敛住:“是。”

“他跟皇上多久了?”

“奴才在慈宁宫当差,乾清宫的事轮不到奴才打听。”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香囊里的沉水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药味。

“你好像很怕他。”

“世女说是,那就是。”

“好了,奴才告退。”

赵秉礼蹲得太久,站起时腿一软,往床上栽,手本能地往前撑,身子却已经扑上来。陆子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扑撞得往后一仰,茉莉粉味的香气劈头罩过来。

“快滚开,缠住了。”她不满地搡他的肩膀。

低头,一缕头发不知怎的缠在他领口的盘扣上。她没束冠,只拿一根丝带松松挽着。那丝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几缕头发溜出来,恰好勾住了那枚小小的铜扣。

赵秉礼下意识伸手去解,手指抖得更厉害,越急越解不开。指甲掐着发丝往外扯,扯不动,也不敢用力。

“你放手!”

他的手无措地停在半空,指尖还捏着那缕头发。

“剪刀。”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他会意,撑起身子伸手去够,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剪刀尖对着那缕头发,刀口张开。

“你敢剪?”她瞪大眼睛。

他的手停住了,刃口贴着那缕头发,只差轻轻一合。

头发从她的鬓角一直蜿蜒到他的胸膛,被烛光映成极深的棕红色,像一条细细的红线把两个人栓在一处。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压住了他握剪刀的手,撇撇嘴道:“剪了,你赔得起吗。”

很小孩子气的话。

说罢他整个人被她拽了过去,陆子琅的动作快得像一头小兽,赵秉礼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撞在床褥上。她的膝盖压住他的胯骨,手撑在他胸口,头发从两侧垂下来,把他笼在一片带着药味的阴影里。

那缕头发还缠着,扯得人头皮微微发紧,可她不管,就那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的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该死,不要跳那么快。

可他管不住,那颗心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一声比一声响,响得他怀疑她能听见。

“赵秉礼。”她低头看他,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你刚才是不是想剪我头发。”

他偏过头去。

“问你话呢。”她不满地推他的胸口。

“奴才不敢。”

难得坦诚,然后放在平时,赵公公肯定得吹胡子瞪眼地怼回去了,如果他有胡子的话。

可现在他被禁锢在身下,她的手按在他胸口,所有的尖酸、刻薄、阴阳怪气,都被那只手按住了。

“不敢?你手都伸到剪刀上了,你跟我说不敢?”

赵公公不说话了,她靠得太近了。

“你剪啊。”

陆子琅把剪刀从床边摸过来,塞进他手里。他的手指被她的手指包着,握住了剪刀柄。

“剪。”

她带着他的手把剪刀举起来,刃口对准那缕缠着的头发。刃口贴着发丝,只要轻轻一合,那根红线就会断。

赵公公的手又开始抖,剪刀刃口贴住了那缕头发,只要合拢,头发就会断。

陆子琅把剪刀从他手里抽走,斜眼睨着他:“让你剪你就剪?你就不能硬气一回?”

帐外,禁言已经等得心急如焚。师父说是送药,送到现在不见人影。他在帐外踱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把眼睛贴到帘缝上。

烛火从纱帐外面透进来,把里头的影子投在锦缎上。从外面看,那道影子是一个极模糊的轮廓,一个人伏在另一个人身上。肩膀叠着肩膀,头颅挨着头颅,像在拥抱,又像在厮打。

禁言的脑子炸了,顾不得规矩,不由分说掀开帘子进去。

师父躺着,世女骑在师父身上,他想不出什么说辞来为纠缠的两人开解——世女和师父在干什么!

世女脸上平平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反观师父的脸已经红得像要滴血,两个人的衣衫都不甚整洁。

难道已经被霸王硬上弓了!禁言的脑子里飞速拼出一幅画面,越来越骇人,越来越让他无法接受。

他在喉咙里低低地惊叫一声:“师、师父……世女您不能……”

赵秉礼的身体在那一刻分成了两半:一半想把她推开,一半还躺在她手心下,感受着那只手的重量。

只有嘴是急的,越急越说不清楚,越说不清楚越急,最后咬牙切齿道:“你这小子想哪儿去了!咱家只是脚滑!”

禁言哪里肯听,脑子里已经自顾自演完了一整出:师父为什么不推开?因为屈辱。师父的眼睛为什么不敢看他?因为羞耻。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愤慨攫取他的心脏。

“世女,”他的声音在发抖,努力挺直腰板,“师父他虽然……虽然是个太监,但也不是,不是可以随便……”

陆子琅晓得这是误会了,本可以解释将这场闹剧收尾,可她偏不。

她的腰身往下沉了沉,下巴几乎要搁在赵秉礼的肩窝上:“不是什么?”

“啊!您不能……”禁言涨得脸色通红。

“不能什么?”她歪了歪头。

禁言终于忍无可忍了,他觉得自己若再不开口,师父这一辈子的清白就要毁在这混世魔王身上了。他虽不太确定一个太监还剩多少清白可言,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敬爱的师父正在被人欺负着,而他作为徒弟,断然不可袖手旁观。

“不能这样!师父他虽然是个太监,但、但也不是——”

“不是什么?”陆子琅又接了一句。

“不是可以随便……”

“轻薄?”她狡黠一笑。

禁言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慷慨:“师父从没受过这种折辱,世女要是、要是有什么不满,就冲奴才来。奴才皮糙肉厚,经得起。”

他把自己看作一个慷慨激昂的英雄,此刻正站在千军万马之前,替师父挡下万千磨难。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身影此刻一定高大且悲壮。

“折辱?”陆子琅低头,鼻尖几乎蹭到赵秉礼的鼻尖,呼出的热气拂在他脸上,“你徒弟觉得我在折辱你。”

“你觉得呢。”

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说是,那是昧了良心;说不是,那岂不是承认自己心甘情愿被压着?

他拉下脸对徒弟斥道:“咱家教过你什么?进门不知道通报?”

“奴才……”

“在司礼监这些年,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奴才、奴才是怕师父……”

赵秉礼的眉毛挑得老高:“咱家用得着你怕?你是咱家的什么人?咱家是你爹还是你娘?轮得到你来怕?”

禁言想师父此举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奴才被主子欺负了,只能忍着,连辩解都不能有,只能拿徒弟撒气。

奴才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他的眼眶红了,他为师父不平,也为师父心疼,甚至生出一种隐秘的、大逆不道的怨恨来:等太后薨了,皇上彻底倚重师父,看你还拿什么得意,到时候你跪着师父,师父都不带正眼瞧的。

“你这小子也太爱惊乍了。”陆子琅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场闹剧已经失去了兴趣。她懒洋洋地直起身,头发从赵秉礼脸上扫过去。

“先回去!”赵秉礼凉凉地甩出一句。

禁言闷闷地应着。

只剩下两个人了。

陆子琅拿过剪刀咔嚓一下,那缕还缠在盘扣上的头发还缠着,断在她手里的也有一截,她把它摊在掌心里,凑到他眼前。

“你得赔我。”

赵秉礼没有说话,盘扣上的那截头发躺在他手心里,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棕红色。

他把那截头发收进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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