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世女有两位婢女:碧落儿常驻府中,随侍起居;楚歌儿专陪外出奔走。留守宅中的素来瞧不惯在外随行的,责怪对方照顾不周,才害得世女常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回来。
恰逢楚歌儿身子抱恙,无法随侍,贴身照料的差事便落到了碧落儿身上。不到一日的功夫,旧伤添了旧伤,拉弓过猛,手臂伤口再度崩开,血把袖子洇湿了一大片,硬是撑到结束才回来清理。
晚上,碧落儿小心翼翼地拆绷带,纱布早就和血痂粘死。“姑娘先歇着,奴婢去拿剪子来。”
“直接揭。”
碧落儿一咬牙扯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见了血,她慌得转过脸去,陆子琅连眉都没皱,只把手翻了个面,让血流得快些。
碧落儿见此状,心疼得眼圈都发红:“姑娘,这绷带是谁缠的?”
世女阖目未应,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蹙眉,绷带怎么缠的,外头几层倒是整齐,里面全歪了。糊弄谁呢?害姑娘受罪的,就该打进十八层地狱!
“姑娘明日还要进骑马进那林子里,这伤可不能再裂了……”
手上的绷带已经缠好,像盔甲一样护着伤口。陆子琅活动了一下手臂,又屈了屈肘,舒服多了。死太监,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碧落儿熄灯退下,帐子暗下来,诸多心思又涌上来:父王也要进森林围猎,他的旧伤经不起颠簸。她提前跟司马监的打过招呼,要一匹温驯的母马。
“碧落儿,猎场的马是归太仆寺管着?”她朝外头喊。
外头过了会儿才回:“回姑娘,秋猎一应车马都是司礼监统一调度。”
又是赵秉礼?
秋猊的马匹理应由太仆寺和御马监各司其职,什么时候轮到不谙牧权的司礼监管了?这死太监怎么连这种事都敢截胡。
“那明日一早,我亲自去看看。”
马厩搭在营地西侧,用粗木桩和油毡布临时搭建。天色尚未破晓,马厩已经人影攒动,几个小太监围着一匹骟马争论鞍垫的厚薄。
看见人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两侧让出一条道来。混世魔王的恶名从京城一路传到了围场,连这些临时从各司抽调来的杂役都晓得其中分量。
陆子琅先去看白龙马,白马认得她,从厩栏里探出头来。她摸了摸马的额头,又顺着鼻梁往下捋了一把,确认它和平时无差,才转身往对面的马栏走。这一区都是沙场下来的母马和骟马,脾气性格更稳定温和,是专门给那些不善骑术的贵人们代步所用。
襄王领的是一匹枣红马,毛色很匀,体格也壮,外表看不出问题。她蹲下身捏了捏马的前腿,又掰开马嘴看牙龈,呼吸声略重,再把手掌贴在马腹缓缓往下压,也是紧绷绷的。
检查了一周,她注意着去看马蹄,蹄铁是新换的,不仔细看发觉不到,铁掌与蹄角的缝隙里填着些粉末。用指甲剔出一点,摊在指腹上碾了碾。粉质细如面粉,沾在手上揩不掉。
老郭头以前跟她唠嗑,说黑市上有卖这些对付马的东西,不是什么稀罕毒物。散在马蹄铁里,马一跑起来,粉末会刺得马蹄疼。马儿受疼狂奔,就难以勒控。
这匹马原本是给父王的,但调换的流程走的是司礼监,中间经手的人少说有七八个。没有时间再搜查,再过一个时辰,各府就要领马出发了。
马厩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赵秉礼带着禁言和四五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查看马匹情况。这差事是他主动揽下的,马匹私下调度都要用银子打点,实在是肥差,
他身上簇新的藏青官袍是入秋后才做的,料子用的是进贡的云缎,帽子也端端正正压在头顶,脸上那层粉敷得全乎,连耳后都没落下。禁言跟在后头替他捧着拂尘,身后还缀着四五个随从小太监,那架势活像只炸开了翎毛的锦鸡领着群不会飞的小雏。
“赵公公早啊。”
陆子琅晃晃悠悠过来,和他并排站在一匹灰骟马边上。她今儿没穿那身招摇的湖蓝,换了一件介于螺青与油绿之间的绿骑装,衬得人不像往日那样凌厉。
撞见世女,赵公公那副装腔作势的派头险些绷不住,可身后还跟着一众手下,这时候转身就走岂不是丢人?
他心里清楚,世女过来问候不过是小孩子的心血来潮罢了。他强堆出一副和气神情走上前去:“世女安。您起得早,这是来挑自己的坐骑?”
全是没营养的场面话。陆子琅靠在马厩栏杆上,上下扫了他一眼:“赵公公今日看着倒是精神得很。”
同样是句客套空话。
“世女谬赞,奴才当差办事,自然要守体面规矩。”
她点头,目光探究似地往那几个随从身上一瞟:“带这么多人,赵公公今天也要下场打猎?”
“奴才负责统筹,不必亲自下场。”他含糊着故作从容。
“统筹?各府都在林子里,你不进去怎么统筹?我还不晓得你还学了隔空传音的把戏。”
身后不知是哪个没憋住,发出一声极短的嗤笑,被口水呛到后猛烈咳嗽起来。
“奴才会在营地坐镇……”
赵秉礼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她咄咄逼人:“你一个管规矩的,在这荒郊野岭的坐什么镇?又不进林子,营地里统共就剩些丫鬟婆子,你是打算坐镇指挥她们干什么呢?”
这话说得半点情分不顾,直戳痛处,连在旁边整理鞍具的小太监都停了手,偷偷往这边侧目。赵秉礼觉得脸皮发烫,臊得慌。不,不会烧!他敷了粉,烧也看不出来。
“奴才不进林子,是怕给各府添乱。不像世女这般骁勇,带着伤也能上马拉弓,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
陆子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这么快就学会堵我的嘴了?有长进。那既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公公就更该给我打个样了。不然我怕伤好之前都找不到垫背的。"
她这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
"既然世女觉得奴才该进去......那奴才就进去。"
“公公也会骑吗?”陆子琅又抛来一句。
“自然会。”
“行,那我可得提醒一句,务必多加小心。”
赵秉礼不屑,重新盯回分内差事。他先前早已梳理过各府王公大臣的分派名册,今日只需现场核对几匹重中之重的马匹。襄王、端王,还有几位阁老府上的。
他没留意世女的动向,那边拴着好几匹还没人领的马,每根拴马柱上都挂着小木牌,上面用小字写好了分配的府第名号。
赵秉礼扫了她一眼,并没放在心上。这丫头本就闲不住,到处闲逛也寻常,由着她便是,不必多管。他低头翻名册,手指点着一栏:“襄王的是哪匹?”
一个小太监连忙引路,把他带到一匹灰骟马跟前。赵秉礼绕着马匹缓步走了一圈,伸手抚了抚马颈,看着性子温顺、品相无碍,就示意小太监在名册上做好记号,在襄王那一栏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个妥字。
他又瞥了一眼自己名下那匹枣红马,毛色匀,蹄铁新,精神头足得很,今年底下人办事倒勤快。
巳时,围猎队伍出发。今日采取分路狩猎的规矩,各家王府各领一队人马,从不同方向往围场深处行进,约定最后在野林边缘会合。襄王带着人马往北走,其余队伍也陆续开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原先挤挤挨挨的出发地空了大半,只剩下还在整理鞍具的散兵和牵着马的赵公公。
“哟,公公在这儿呢。”
世女骑着白龙马从草坡上绕下来,居高临下地停在侧后方,马头直直对着他,不偏不倚挡住了回营地的路。
赵秉礼松开被攥出汗的缰绳,把拂尘从马鞍侧面摘下来:“见过世女,奴才看这条道地势缓,适合渐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