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他哑着嗓子开口说。
陆子琅从腰间解下水囊,随手往他那边一抛,差一点就滚进火堆。他慌忙伸手去够,攥住囊口的绳子拽了两下没拉动,最后索性翻身侧卧,才把水囊抱进怀里。
拧开盖子猛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凉得他一激灵,混沌的脑子终于开始转了。
“马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蹄子烂了,跑死了。”她把匕首从火上挪开,吹了吹刀刃上的炭灰,“你关心马?怎么不关心关心你自己?”
“世女追了多远?”
“没数,懒得记。”
他听出她在撒谎,太奇怪了,他忍不住想要拆穿眼前人的谎言,但又害怕被对方察觉。一旦戳穿,下一句伴随而来的就只能问“你为什么救我”。这个问题他还没准备好如何问,不管答案如何,他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
他轻轻呵了一声。
“公公笑什么。”
“没笑,只是想着世女骑术了得,在马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追了这么远的路,竟没顾上记个步数。想必是一心扑在救人上,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了。”
“你这话说得好,我不像你,趴在马背上等死,还有心思哼经。”
“世女一早便知道那马会发狂?”
“知道啊。”陆子琅把匕首拔出来,刀尖对着他。“那你呢?当初提醒你小心,你为什么偏不听,死攥着缰绳不肯松手?”
赵秉礼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伶俐地反呛,反而沉默了很久。
“说到底…… 在世女眼里,咱家这条命本就不值钱。” 他语气尖涩起来,“世女本就等着看咱家当众出丑。”
“是啊。”
她坦然应下,没有半点辩解。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继续解释,这让他更难受。
“不然你以为呢?”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影子在火光里拉得很长,沉沉覆在他身上,“难不成你还盼着我说,赵公公,我是担心你安危,才拼命追过来救你?”
她轻轻咂了下舌头:“难道你想听这个?你想听大道理还是甜言蜜语?”
“都别想了。”
昏沉间打了个浅盹,再清醒过来,赵秉礼忽然开口:“那匹马…… 不对劲。”
“嗯?”
“不对劲。”
陆子琅翻动烤肉的手没停:“本来就不对劲啊,有人在马蹄铁里做了手脚。”
他不可置信:“世女早就知晓?”
“比你早一点。”她终于正视他。
“所以世女故意让咱家骑那烈马?”
陆子琅玩味地笑笑:“我在马厩跟你说过什么,你忘了?”
赵秉礼心头一震,如此坦率直白不加掩饰的恶意让他胆寒心悸。
“我可是提醒过公公多加小心的。”她把肉从火上移开,吹了吹热气,“怎么出了事,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
这话句句是实情,他确实为了面子硬撑逞能。可他也清楚,这丫头分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才冷眼瞧着他跳进火坑。
“世女少在这儿颠倒黑白!”赵秉礼不服,忍不住低声驳斥,这一刻的愤恨大过了主仆尊卑。
“那你告诉我,如今这样是我害的,还是你自己逞能?”陆子琅依旧是这样矜骄自负的神态,好像一切都被算准了般游刃有余。
“是我把马换给你的,没错。”她不紧不慢地说,“可是我问你会不会骑,你说会,难道是我拿刀逼你说的?”
“世女这是在强人所难。”他咬着牙。
“你还没回答我呢。不过没关系,答不答都一样,反正你我都知道答案。”
她重新拿起匕首,翻了一下兔肉:“脸丢了就丢了,命还在就行。”
“原来世女就是想看咱家出丑!”赵秉礼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在我父王的马蹄铁上动手脚,不也是这种想法吗?”
赵秉礼瞪大眼睛:“咱家没有……”
“你没有?”她眉梢一挑,“马匹归司礼监调度,名册是你亲手核对签字。那匹劣马原本分派给谁,公公心里会不清楚?”
“世女的手段今日算是领教了。”他的面色隐隐痉挛着,语出嘲讽,“自己不出手,借马匹暗里算计人,好城府,好手段。”
陆子琅忍不住噗地笑出来了。
“你笑什么!”他愤然抬眼。
她走上前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一番:“我要是要你死,何苦追那么远冒风险追你?”
她的语气夹杂戏谑:“公公心里肯定恨不得骂我吧?明明是始作俑者还在这儿装恩人。”
赵秉礼讽刺地牵起嘴角。
陆子琅也跟着弯了弯眼,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她每次这般笑,准没好事。
“我就是,”她坦然承认,“那又怎样,你不是最会记仇吗?”
“想骂就直说,这儿不是皇宫。”她把脸凑得更近,用气声问,“就怕你不敢,没能力的报复就像给我挠痒痒。”
赵秉礼把脸别开,终究骂不出口。
没等到他的回答,陆子琅兴致缺缺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自己的原先那块石头坐下。
“吃东西吧,凉的就不好下咽了。”她把肉递过来。
赵秉礼默默接过来,把肉一块一块撕下来咽下去。
这混世魔王,怕是还在为算计了他而暗自得意。
“就这么恨我呀?”她隔火观他,脸上又挂起让人恨得磨牙的笑意,“恨就恨呗,恨我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她把剩下的兔肉搁在一旁石头上,笑嘻嘻像个没事人:“别客气,管够。”
一副不知报偿的模样,这丫头就这么没心没肺吗!
关乎喜怒哀乐的事,她就没往心里装过,好的坏的一概轻飘飘地往外一撂,自己不存分毫,全堆在别人怀里。
她咬了他一口,就把牙印留在他肩膀上,自己忘了疼。
这不公平!
赵秉礼翻开那本记了二十年的黑账。这本账上记过仇,记过恩,记过谁欠他、他欠谁。可翻遍整本账本,实在找不到一个条目能对应眼前人。
他决定新开一页,专门记她。总之这笔账他记下了,往后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一一跟她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