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头猎物被拴在马背上,血腥味在空气中散开。陆子琅勒住白龙马在风口站住,风从北边来,夹着一股猛兽特有的腥膻味。
这味道不该有的。
她按上腰后箭弩,目光瞬间锁紧远处山林。秋日的阔叶林脱了大半,视线所及,一头黑熊正趴在倒木上蹭痒。围猎清过场,这大概是漏网之鱼,或许是从更深的山里游荡过来的。
“风兮儿!”她回头喊,四下却没人应。随从们早被甩远,她惯于单打独斗,此刻更没功夫等人赶来。
北围都有护卫值守,这头熊在密林边缘徘徊。若那匹惊马往北偏东跑,撞上熊的概率不大。但马儿横冲直撞着乱跑,后果就难说了。
陆子琅暗骂一声,真要出了人命,马是司礼监管的,人也是司礼监的人,太后那边查下来,头一个交代不了的就是她。
即刻勒转马头,朝南飞奔。
密林里只有被野兽踩出来的窄径,枝桠丛生。穿林而过,白龙马在此间没法全力开驰,两侧枝条不住抽来,她只能压低身子赶路。地上有新翻的泥痕,蹄痕跨度极大,速度也远远超过估计。
必须拖住疯马留下证据。至于赵秉礼?她心里冷嗤,摔一跤断几根骨头没什么大不了,总比粉身碎骨强。
没追多久,就见枣红马从小路冲出,四蹄乱蹦着疯跑,嘴边的白沫混着血丝挂在胸前,眼珠子瞪得要翻出来了。背上那人僵伏在其上一动不动。
陆子琅策马紧随其后,目测着两马的距离。
疯马跑起来不管不顾,悬在身侧的手,在剧烈颠簸里渐渐往下滑脱,照这势头,用不了片刻,他就会直接脱力,滚入马蹄之下。前方不远处有片稍开阔的空地,是唯一能拦马救人的机会。
催马贴近,与疯马并驾齐驱,膝盖几乎贴上了他的腿。她猛地伸手,攥住其后领狠狠一扯,勒得人脖颈后仰,终于露出整张脸。
赵公公此刻双眼紧闭,只剩嘴唇不住翕动,凑近了才能听清,反反复复就一句含糊的 “不要松”。
“醒醒!”她抬手照他后脑勺不轻不重拍了一掌。
真是蠢货,宁可闭着眼等死,也不肯睁眼看看眼下处境。
“赵秉礼。”他没反应。
“赵秉礼!”她提高了音量,依旧没反应。
“听见没有!把缰绳给我。”
对面依旧毫无反应,就像要去从容赴死般任由马儿往前跑。
“松手!你松开它,才能慢下来!”
他想找死,她可不想被连累陪葬。但凡这家伙肯松开手,她就要立刻把他从马上踹下去!她手已经摸向腰间匕首,再不松就只能强行帮他了。
前方林木越来越稀疏,天光敞亮,已然能看见悬崖缺口。
“你还想不想活了!”
命悬一线,没谁能从容不迫。赵秉礼的恐惧已经把他锁死,动不了也松不开。他在迷蒙中莫名感觉一阵亢奋,等死比活着轻松,这反倒生出一股偏执的执拗,生死关头他谁也不信,更不会信陆子琅。
白龙马渐渐跟不上枣红马的速度,再不下马近身,就再没机会了。陆子琅低头扫了眼下方碎石滩,地势崎岖,稍有不慎,便是两人一同摔落的下场。
“你别动。”
她牵住缰绳以稳住身形,左脚踏上疯马的马镫后沿。两匹马速度不一,重心一偏,她整个人一晃,险些摔下去。
惊魂未定之下,她本能往前一扑,膝盖撞上马鞍后桥的铜饰,随即右脚跨过马臀,整个人落在鞍尾,牢牢攥住赵秉礼的后腰带,用力往上一提。
总算稳稳跃了过来,没空庆幸,她松开一边缰绳,马儿长嘶一声,自行掉头往营地方向跑,认得路,不会出事。
跳都跳过来了,再想刚才差点摔断脖子也没意思。她自己都惊异于这突如其来的鲁莽。低头看了眼怀里缩成一团的窝囊废,为了救这人把坐骑放跑了,传出去她混世魔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不禁愤愤出声:“蠢货。”
她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扣他衣襟,将人箍在自己怀里,命令道:“什么都别做,安分待着!”
谁知话音刚落,这人反倒拼命往前倾身,一个劲往马脖子里缩。都到这步田地了,还跟她闹别扭躲避?
“你到底怕什么?”她咬牙道,“是想死吗?”
“不……”
“那你松手!”
“不……”
“为什么?”
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松手……松了就……”
她不再废话,低头,张嘴,对着肩膀狠狠咬了下去。这是捕猎者对待不听话的猎物用的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
尖牙嵌进去,嘴下的肉猛地一抽。松口,肩膀处的衣料上留下了一圈湿痕和隐约的血迹。
“醒了没有?”
缰绳从手里滑出,赵秉礼整个人也往下一塌。陆子琅一把接住他,一只手扣住他胸口的衣襟,另一只手猛地一拽缰绳。用两个人的体重往后坐,死命勒住那匹还在乱跳的疯马。
“我腰间有个瓷瓶,拿出来。”
赵秉礼的面颊痉挛越来越厉害,手也根本拿不稳,陆子琅无奈,拿下巴往他头顶轻轻磕了一下:“快点!”
“拔塞子,用牙咬。”
一股刺鼻的药味炸开,她直接把瓶口怼进马嘴里,整瓶灌了下去。马受惊拼命甩头,蹄子在空中乱蹬,她死攥着缰绳不放,两个人人几乎被甩飞出去。
她目眦欲裂,死死控着马身:“你给我……”
马蹄落地,又是一个猛甩,赵秉礼的身体惯性往左一滑,她眼疾手快把他整个人拽回来。额头重重撞上她的肩膀,两人都是一阵沉闷痛哼。
“老实点!”
狂奔已经耗尽了马的所有体力,蹄子上的药粉磨进肉里,每跑一步都是血。
她再度猛勒缰绳,马的脖子被勒得后仰,前蹄在泥地上连连打滑,踉跄着又冲出几十步。她将全身重量往后坐,把人压在怀里,借两人的体重硬生生拖住马的最后的冲劲。
趁马势稍缓,她骤然松开缰绳,两人双双从马背上翻滚落地。枣红马瘫在前方几步开外,四蹄还在抽搐,嘴边血肉模糊,彻底没了气力。赵秉礼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她探鼻息,还算平稳。
“还真会挑时候昏。”她暗自翻了个白眼,费力把人从身上掀下去。人滚到碎石上,脸朝下,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子琅坐在碎石堆上缓神,后背疼得像被锤子重重砸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全是碎石划的细口,指节还维持着握缰的姿势,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把人翻过来,脸上粉早没了,露出底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来。真丑,她心里评判着,比平日里涂粉装模作样的时候还要难看。
她把他的头往旁边挪了挪,枕在一堆落叶上,自己也仰面躺回去,闭上了眼睛静静调息。
睡不安稳,她爬起来去林子里捡了柴生了火,又去溪边处理了猎物。这附近野兔多,她小时候在边关学过下套。
等一切弄完,天已经暗了大半。
……
再度清醒,赵秉礼费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是无数参天陌生古木,根本辨不清身处何地。
没摔死?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方才那般亡命狂奔,本以为必死无疑。
火堆噼啪作响,他艰难扭过头,看见陆子琅靠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拿匕首翻着火堆上的烤肉。她骑装袖子卷到肘弯,小臂原本的绷带早已弄脏松散,边角翘着。脸上有一道结了痂的血痕,在火光里像一根很细的红线。
听见动静,她头都没抬:“醒了?还以为你要一觉睡到明天。”
见到她的那一刻,心境是奇怪的,说不清是单纯的恨,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没法分开,最后只淡淡问了一句:“这是哪儿。”
“不清楚,反正离围场远呢。那畜生乱跑了一阵,我也没记路。”
天色渐渐暗下来,火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赵秉礼想撑起上半身,稍一用力便牵动肩伤,疼得手一软,又重重趴了回去。
他不再勉强,就那么认命趴着,侧过脸看着跳动的火堆。这辈子从未这般这么狼狈难堪过,右肩被她咬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而害得他落到这般境地的始作俑者,反倒安安稳稳坐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