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跟得上吗?”
踏入水中,水流比预想中更急,他晃了一下身子,连忙扶住膝盖勉强站稳。往前挪了几步,脚下卵石太滑,左脚踩空,脚踝吃力不住,整个人往右侧歪倒。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攥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拽,他整个人被扯上了岸。赵秉礼踉跄着踩上干地,右肩的伤被这一拽扯得生疼。
陆子琅还攥着他的手腕,顿了片刻才松开。她弯腰拧了一把湿透的裤腿,埋怨道:“你不是说跟得上?”
赵秉礼低头整着被拉歪的袖子,把根本没乱的下摆又反复拽了几下。
“水太急。”
“哦,所以还是跟不上。”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不像之前那样夹枪带棍。陆子琅的心思不在争执上,刚才攥他手腕,碰到了他的脉搏,快得不像话。这死太监不过是走点路,居然虚弱到这般地步。她没把这话说出来,说了他又要炸。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来道:“世女又救了奴才一命。”
“你每次说这些,接下来就要损我了,有话直说。”
“世女手劲真大,奴才胳膊怕是淤青了。”
陆子琅面露疑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伸出手,掌心朝上,四指往里勾了勾:“来,我看看。昨天咬你拽你的时候不喊,今儿就拽你一把,反倒娇气了?”
她手没收回,就那么摊着等。
赵秉礼下意识把手臂背到身后,看见她嘴角不住往上翘,心知自己又被拿捏了。
“不劳世女。”他干咳一声,掩饰窘迫。
“不是淤青了吗。”她依旧盯着他。
“不淤了”
淌过浅滩不远,前方是一片低矮的湿地。草丛里积着浅浅的泥水,水面浮着一层暗绿色浮萍,看着污浊不堪。
陆子琅在前面停步观察片刻,回头叮嘱:“把裤腿塞进靴筒里。”
赵秉礼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缎面官靴,今早刚擦得干净。前头那片泥水地看着不深,趟过去就是,何必多此一举。
“世女说笑,这点水,一迈就过去了。”
于是她不再多言,利落地把裤腿塞进靴筒,径直踩进泥水,扔下一句:“你随意,爱塞不塞。”
赵秉礼想着这点小事,犯不着听她指挥。自以为省事,但刚踩进去就傻眼了,这湿地比看上去深得多,泥水直接没过了靴口,冰凉的水从靴筒灌了进去,浸透了罗袜。
好不容易踏上干地,他坐下歇息。低头瞥见裤腿上粘着几条黑乎乎软趴趴的虫子,正往他的靴口里钻。
“什、什么东西!”
他吓得蹦起来跺脚抖腿,拿脚拼命往石头上蹭。刚想伸手去扯,手指还没碰到,就触电般缩回来,谁敢碰这种软塌塌会扭会钻的东西,他连御膳房的活鱼都没亲手摸过,哪里见过这种恶心的蠕虫。
“世女!”
陆子琅站在几步开外,不为所动地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
“你不是不求人吗?”
赵秉礼管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求你!我求你快拿掉!”
“哼,这叫蚂蟥。不能硬扯,扯断了,口器还留在肉里,小心皮肉烂掉。你得从屁股那头往里推,让它自己松口。”
“哝,你看就像这样……”
她说着,拿匕首去挑,递上去让他看清楚。
“……拿开,离咱家远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刚才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语气。”
“咱家没求你。”
“来,张嘴。”
赵秉礼的脑袋还糊着,急什么就接什么,下意识就张了嘴。
“没跟你说,张那么大干嘛,又不是要喂你。”
她在耍他。
“世女这手艺没在边关练个三五年,练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
“奴才哪敢说什么,就是觉着世女怕是把野外能踩的都踩过了,不然怎么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会。”
“你不就是想说我跟野人似的?”
“奴才可没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想,有本事直接说,绕那么大弯子干嘛。”
赵秉礼干脆不绕了:“宫里可没有蚂蟥。”
“废话。”
“世女说得是。”
“还有一条。”陆子琅朝他的靴子努了努下巴。
赵秉礼低头,靴口上还巴着一条,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蹦了一步。
“别蹦,越蹦它越往里钻。”
“世女!”
陆子琅脸朝外,装听不见。
“……劳驾世女。”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匕首递过去:“这条你自己来,刚才教过你了。”
赵秉礼学着从尾巴推了两下,虫子果然松口。他嫌恶地把蚂蟥甩进泥水里:“世女每一步都替奴才安排得明明白白,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也是第一次走。”
“世女如何得知这里有蚂蟥。”
“不知道,猜的。”
“猜的?”
“有泥水的地方就有蚂蟥。”她把匕首接过来插回腰间。
赵秉礼本想讽她事事料事如神,但陆子琅开口:“你每一步都不听。说你笨吧,偏偏就嘴巴利索,说你机灵,又总爱逞能。”
他想站起来反驳,但发觉自己站不起来了,抬起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生怕被发现异样,赶紧攥紧手,压在膝盖上。
算了,她想笑就笑,他认了。
他每次看见这种人,都觉得自己被扯成两半。一半恨她肆意妄为,一半想学她这般活得洒脱。
“奴才……腿麻了。”
“那我背你?”
“不劳世女取笑。”
陆子琅哼了一下,本来也没打算背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发现他还在原地。
“快起来,蚂蟥都敢捉了,还怕站着?”
之后,陆子琅爬到附近的树上摘了几个青果子,随手往他那边扔了一个。
“世女,这是什么?能吃?”
“你还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野梨,能吃。”
赵秉礼试探着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五官往鼻子方向挤,嘴角的伤口扯开了,又疼得嘶了一声。
陆子琅却对着野梨狠狠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嘣脆,面不改色。
“怎么,不好吃?”
他勉强咽下去:“……世女这口味,真是天赋异禀。”
“酸吗?不酸啊。”她又咬了一口。
他不甘示弱也咬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皱得像刚才那样厉害。
两个人都酸得说不出话,但谁都没停。一个面不改色,一个眉头紧锁,谁也没比谁少吃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