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溪涧边往前走,水里游鱼众多,在清澈的水里闪动着尾鳍。鱼儿们来去交替,一大群相聚,又齐齐散开。偶尔有几条独来独往,懒于合群。赵秉礼瞥了一眼,总觉得像谁。
陆子琅当前开路,只顾着观赏水中游鱼,没留意脚下苔藓,一下踩滑摔倒。更糟的是,溪涧底部积着冷水,骑装从后背到裤腿全被浸湿,深秋的风偏寒,吹得人直打哆嗦。
洼地不高,但底部全是碎石,她下意识伸手撑地缓冲,被尖石划出道口子,爬起来时感到一阵刺痛。血从虎口往下淌,染红了手掌。
赵秉礼落在后头,前一秒还在盘算着日后打算,前头人影没了,登时脱口:“人呢?”
慌忙寻到涧边,只见人还在底下狼狈趴着,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
本能伸出手,但被一阵焦虑慢慢回拉。过往被捉弄的画面翻滚于前,考虑过后,他冷在岸边,还是把那只手收回。
陆子琅想撑起身子,一用力就是一股刺骨的疼,不得不又跌坐回去。她不吭声,咬着牙往上挪,每一步都疼得闷哼,硬是没停。
疼死也不能在他面前趴下。
见此状,赵秉礼赶紧扶着溪涧边缘绕路下去:“世女要是爬不上来,奴才可以搭把手。”
“不必你假好心。”
她冷哼一声,连看都没看,绕过他挡在面前的手,受伤的右掌在湿透的裤腿上蹭了一把。
闻言,他的手讪讪缩回,藏进袖子里攥紧。难得地,没有反唇相讥,也没有阴阳怪气,只是一阵缄默。他的面色变得铁青:假好心,假什么了!不就是慢了一步。
这丫头真是顶了天的自我,难不成还要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捧着她哄着她吗!这些他能给吗?不可能!就算给了,她也未必接,接了也未必领情,领了也未必还。
或许他是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莫名其妙的妄想,她对他是不一样的。可他真无法理解,她究竟是讨厌他,还是恨他,抑或是压根儿没把他放进眼里呢?
猜不透,真想看看这个目中无人的混世魔王长着一颗怎样的心。等等,他什么时候在乎过旁人想什么?
若不在乎,那为什么对他的举动有这么大的厌恶呢?一个腌臜的阉人的触碰就这么不堪吗?
如此想着,对眼前人的怨怼更甚,他索性在一旁冷眼旁观。
陆子琅费力地攀上去,捂着手臂踉跄着往前走。他为自己的不闻不问找足了借口,但偏头看去,属实摔得不轻,右手的血还在往下淌。他又发觉那骑装的背部有一大块血痕,早就干透了,或许是救他时落下的。
真讽刺,他如何能奈何她呢?无论如何,毕竟他的命是她救下的。
赵秉礼在身上胡乱摸索着,最终撕下块尚且干净的内衬布。抓着布一路跟一路走,内心反复拉扯,最后趁人坐下处理伤口时,把布放在她膝盖边,退后两步,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陆子琅摘着香蒲的叶条,搓成绳状裹住伤处。她扫了一眼腿边的布,没抬头:“你撕的?”
“回世女,本来就破的。”
“是吗?能坏得这么齐整了?”
“撕的,方才擦伤,顺手……”
她没再往下问,拿起布在自己手心缠了两圈。
他用余光偷看,手上那布缠得太紧,虎口那边会缺血。他想出口,又担心话出口反而连累自己,变相承认自己的在意,所以只憋出句别扭的提醒:
“……世女缠太紧了,勒得跟捆粽子似的,血都过不去。”
“那你怎么不早说。”陆子琅闻言轻嗤一声,自顾自把布松了一圈。
他哼了一声,没答。早说?他又不是她丫鬟。
“走吧,天黑前必须得离开这里。”
天开始下小雨,雨水潲在身上,赵秉礼闷着头往前走,心烦意乱。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灌木丛里忽然惊飞几只鸟。
陆子琅察觉到不对劲,猛地停步,他在后头神游天外,一个没注意差点撞上去。
“世女,这是怎么了?”
“嘘……”
她蹲下去,手指按在地面一片被碾碎的蕨类上。旁边泥地上有几个类似熊的脚印,泥地还没回潮,显然是刚走不久。
她不确定,又抬头嗅了嗅空气,那股子猛兽的腥膻味挥之不去。
“有熊,应当是往东偏了,还没走远。”她把周围的地形扫了一遍,“起来,这里不宜久留。”
赵秉礼靠在一块石头上,右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膝盖的淤青也酸胀难忍。他本就小肚鸡肠,此刻更因伤痛生出赌气般的恶意,恹恹开口推诿:“世女先走,奴才随后。”
“不行,现在就起来。”
“奴才实在走不动了。”他干脆耍赖,摆明了不肯动,实则等着人妥协。平时在宫里也是一招,装病、装弱、装可怜,那些主子们多半会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自己歇着去。
罢了,和他一般见识什么。陆子琅上前拽住他的后领往上提:“少废话,那头熊随时会回来。你还想死在这儿?那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快走!”
两人匆忙奔至一处岩壁之下,刚想稍作歇息,地面忽然震颤起来,紧接着碎石簌簌往下落。陆子琅本能地将人推到岩壁凹处,自己挡在外面。碎石噼里啪啦砸在后背上,阵阵钝痛来袭,她咬着牙没出声。
“世女……”
“闭嘴,没我的命令别出来。”
两人躲进岩壁夹缝中,外头震感不断,一时半会儿还出不去。
陆子琅贴着岩壁,在黑暗中微微侧头,一点茉莉粉的香味萦绕在鼻尖,味道熟悉又令人心安。
“赵秉礼。”
“在。”
“你那粉是什么方子调的。”
“世女问这个是?”
“回头给我一盒……闻着还行。”
“是。”
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了会儿。
“哼,赶明儿得找人看看,你我八字是不是犯冲?怎么回回都能遇到这种倒霉事。”她靠着石壁缓缓坐下,语气多少带点戏谑。
“世女的八字怕是没人敢算。”
“你算过?”
“奴才不敢。”
“不敢就是想过。”
这下,回答她的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
赵秉礼对她如此轻佻嬉笑的态度感到不满——当真是没心没肺!都生死关头了,还能若无其事地说笑!
可她为何要舍身护他?他未曾寻到一个合适的答案,又害怕自作多情,彼时的心里一团乱麻。笼络他?卖面子给太后?不得而知。他绞尽脑汁编排出千百般思路,万万不敢绕到她是真诚地愿意为他挡住危险这点来。
洞口的碎石还在往下坠,外面天光被堵了大半,只剩头顶几道细如丝线的光漏进来。此处过深,洞壁把外界的声音全数吞没,除了两人的呼吸什么都听不见。
陆子琅伸手试探片刻,又抬头看向头顶漏光的石缝,太窄了根本爬不出去。
“往前走吧,这里的岩壁纵深很长,定然有别的出口。”
她推了他一把:“走啊,愣在这里干什么?”
走出十来步,洞里已经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她把手臂往后探了一下,示意他跟上。
“赵秉礼?”
没人应,她又往后一抓,这次碰到了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在相触的一瞬往回缩,她收紧手指握住他:“两个人走安全一点。”
“别松。”她又说。
黑暗浓稠,一点喘息声都被无限放大,是谁的心跳,砰砰作响?
隔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迟疑着向她滑去,握住她的掌心。她的手心温热,他的整个手掌僵在其中,手指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地拢在她手心里。
她在往前走,他被牵引着。
路绵延着很长,脚步一轻一重,好像永远走不完。该怎么办呢?赵秉礼忽然生出一种恐惧,他本能想甩开。但他害怕一旦断开和她的连接,他就要被抛弃在这样的黑暗里了,就像小时候被爹抛弃在那扇黑门之后。
不!必须要攥住那只手。
他又想,怎么能因为被施舍的一点好,就自以为是地感动呢?
这算什么?这丫头估计在后悔吧。他在心里替她把借口想了一个又一个,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实在是形势所迫,洞里太黑,她必须牵着他,其实换谁都一样。
走出去约莫百步,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到了,洞口豁然开朗,见了光,赵秉礼猛地松开手,背到身后去。
走向明处,他故意慢下脚步,和她拉开距离,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阴郁的、不可侵犯的模样,仿佛刚才攥着手不肯松的人不是他。
走出去老远,赵秉礼的右手还维持着握她手指的角度,指节微微蜷着。他把手藏进袖子里,把那几根不争气的手指压平。
没出息的东西。
他快步走到前面,尖细的声音飘来奚落道:“世女日后若想充英雄,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方才若是有块大石头砸下来,拿什么挡?”
她站定,转过身怒道:“你烦不烦。”
“奴才不烦。”
“那你在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