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女想多了。”
“不是就闭嘴。
果断闭上嘴,再说下去,不是也成是了。
余怒未消,她回身又嗤道:“若是让你挡,你挡得住什么?”
“奴才没求世女舍身相护。”赵秉礼木然。
“哦——那你现在求啊。”
“……求世女往后,别做这种不计后果之事。”
她闻言怔了怔,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去,丢下一句:“看心情。”
“……”
求来求去,求了个空。
休息时,陆子琅又主动提起马蹄铁的事:“经手马匹的人你不是查过名册吗?跟我背一遍。”
这问题来得蹊跷,赵秉礼下意识就推:“奴才记不住所有名字……”
“怎么当的管事?名册都背不下来,你在司礼监是靠什么坐到今天的,全靠拍马屁了?”
“想都没想就说记不住”,她的目光刺过来,语气变冷,“你不想说。”
赵公公咂舌,好不讲道理的丫头!不过她既然敢这么问,多半是已经查过了。硬扛不划算,推说记不住就等于不打自招,承认不想说更是找死。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着,咬牙说了实话:“奴才记得有几个新调来的杂役,余禄启、李怀振……”
“小禄子,”陆子琅缓缓点头,“就是上次在杂物院子里偷东西的那个?”
赵秉礼一呆,这丫头居然还记得,还能把名字与样貌对上号。
“是。”
那次是他带她逛园子,撞见两个小太监分赃。当初压根没记住那两人的名字,她不提,他早忘了。
他迅速把表情收好,恢复到公事公办的语气:“正是此人,他先前是在奴才名下,后来才调去管马具。”
“那你把他以前跟过谁也一并说了。”陆子琅抱胸追问。
赵秉礼沉默片刻,在脑子里捋了一遍:“这小禄子原先跟的是奴才手下一个姓徐的管事。后来有一回办砸了差事,被撵去打扫马厩,那管事也没替他求情。”
“至于小怀子,倒是没跟过谁,奴才也没吩咐他做什么。”
还没问,他就先撇清了。
陆子琅眯眼打量他,一下看穿他的心思:“我还没怀疑你,你急着撇清做什么,做贼心虚?”
“奴才只是据实回话。”他反呛。
“赵秉礼。”她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怕我怀疑,是你安插眼线,故意在马蹄铁上动手脚?”
“……是。”
陆子琅挑了一下眉,她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同以往一样乘胜追击把人逼到墙角,反复碾压取乐。
他们都累了,不必把心力费在这种事上。
“知道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吃了些野物充饥。天彻底黑下来,寻了块避风处歇脚。此处树林更密,月光透不下来,风从北边灌进来,把白日的温度全数卷走。
陆子琅生了一小堆篝火,山林潮气重,火苗矮得可怜,只够照亮两个人的下巴。
风捎带着寒气卷过来,她靠在树干上,把外衫解开裹住自己。目光扫过缩在对面的赵秉礼,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身体骗不了人。
“过来。”
他不动,死撑体面。
她又重复:“过来,两个人暖和。”
“奴才不冷。”
“那你抖什么。”
“没、没……”
陆子琅看着他不说话,他不敢对视,把脸别到一边。她起身走过去,他仰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把拽了起来拎到火堆边。
“睡。”
两个人靠得尤其近,他僵在她身侧,不让手臂抻开一点。
陆子琅闭着眼:“赵秉礼,你再往外挪,就得坐到火堆里了。”
“是……”
赵秉礼朝她那儿挪了挪,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叠在一起,然后他把呼吸刻意错开。吸气时她正好呼气,呼气时她正好吸气。这样彼此才不会干扰到。干扰谁?他自己。
理智一再告诫他,主仆尊卑有别,这般近身相伴已是最大僭越。
推开,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遍,把人推开,只需手腕轻轻用力,把事推开,只消嘴皮上下一碰。
但此刻呢,他感觉真的动不了,不想还是不能呢?他自认为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推开太刻意,等一会儿再推又显得太晚。脑袋混混沌沌的,还没算出一个合适的时间来,于是决定先不算了。这一不算,就再也没算出来。
天冷,一会儿没注意,他就往她那边偏得更近。
“赵秉礼。”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他浑身绷紧,却没有立即移开:“世女有何吩咐?”
“冷就靠过来,别死撑。你抖得我睡不着。”
胡说,这丫头睡着的时候打雷都劈不醒,他听课的时候亲眼见识过。
起初没动,但过了一会,梗着的脖子慢慢松下劲来,后脑勺试探性往她这儿靠了一点。
火苗矮下去,只剩炭火的余烬噼啪作响。沉默持续了很久,赵秉礼又不晓得该说什么。
“世女金枝玉叶。”他的声音从衣领处闷出来,“跟奴才困在这荒郊野外,怕不是件划算事。”
陆子琅把问题抛回来:“那你呢?你有没有觉得不划算。”
他假装没听见这话:“真冷啊,奴才以前也这么冷过。刚入宫有一年冬天,睡觉还得跟人挤一张床。”
情绪所托,他就自然而然地谈起过往,又反应过来不该对她说,很快找补:“不过是很早的事了,没什么好提的。”
身旁人没有接话,他以为她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懒得回应,毕竟他的事对她说来确实不值一提,犯得着听这些吗。
于是,他忿忿地等着她嘲笑和反驳,或者用惯用的那种不讲理的方式把他的真心话拧成一句玩笑。
可这丫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臂往外让了让,他的后背多了一点空间,可以往后靠得更舒服些。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开春了就不冷了。”他又说了一句,是为方才的沉默找补。
又是一阵沉默。
“现在呢。”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他想了想:“偶尔冷,宫里炭多,不用跟人挤了。只是寒冬,依旧会冻死人。”
“边关的冬天比这冷。我刚去那年,父王不许生火,说烟会暴露行踪。冻了一整个冬天,第二年就习惯了。”
陆子琅靠在树干上闭着眼,许久之后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个冬天,冻死了无数的将士。”
一切情绪都被抛在过去,火光带走了这些。
火堆很快熄灭,赵秉礼盯着那截炭出神,他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阖目的面容上,又跳回到在炭火上。
没出息的东西,他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
天光破晓,陆子琅没有像前两日那样把他踢醒。
赵秉礼睁眼,她还蜷在身旁,头埋在臂弯里不动。他等了片刻,见她没动静,他心里阴恻恻冷笑一声:终于装不下去了。平时多威风的一个人,天不怕地不怕的,不过走了两日山路,便起不来了。该,逞了一晚上英雄,也该轮到她蔫了。
他故意起身,踢散火堆余烬,枯枝噼里啪啦,动静弄得很大。人还是一动不动。
“世女若想多睡,尽管睡。反正天亮还早,天黑也不远,咱们就在这儿再住一晚。”他阴阳怪气,等着她像往常一样跳起来与他针锋相对。
但陆子琅只是往臂弯里缩了缩,含含糊糊地发出一声闷哼,从嗓子眼里软塌塌地滑出来。
这祖宗是怎么了?赵秉礼凑近几步,瞥了一眼她的脸,两颊有不正常的潮红,想必是染了风寒。昨儿蹚了湿地,还淋了雨,晚上又把干的外袍给了他盖。他当时觉得这是逞英雄装大度,现在好了,还真是逞出毛病来了。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到昨晚的火堆残烬旁,拿脚拨了拨还没烧完的炭。而后又走过来,把外袍脱下来,裹成一团塞在她后脑勺下头当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