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礼试着唤了几声,陆子琅听到声儿,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昏沉恍惚,辨了半晌才勉强认出是谁。
只一眼,她便别过去了。
赵秉礼不解,示弱?博同情?还是那套主子病了试忠心的老把戏?他在宫里见多了,昨儿还拉着手温声和颜的,今儿就能因一丝怠慢动怒施罚,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世女在他面前哪日不是盛气凌人、趾高气昂的?此刻软下来,指不定又是在憋什么幺蛾子。之前在驿馆摔在地上喊腰疼,装得那叫一个像。
这回定然又是故技重施,不能上当。
“世女您要是想歇,奴才伺候您歇着便是。”他凑近,“只是这地上潮寒气重的,躺久了伤身。赶路要紧,要是实在走不动,奴才去找根树枝让您拄着走?”
把话撂下,就等着她跳起来怼他,至少不能像现在这般闷着一动不动。可这丫头只是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没个动静。
他又往前迈了两步,蹲下身打量起来。叫不醒又推不动的,这丫头平时怼他的时候精神头倒是足得很,现在倒好,往地上一瘫,咋办?
他蹲了片刻,起身,一脚把旁边的枯枝踢飞出去。
平日里这丫头事事都要将他逼至窘境,如今总算没了争辩逞强的力气。没人接茬,一个人说风凉话,说着没滋味。
这受挫的念头让他烦躁,便不再开口,伸出脚拿鞋尖碰了碰她的鞋边。
没动静,他又轻轻蹭过去。这一回倒是有了反应,被人反射性地扯住裤脚。他下意识想抽腿,却发现攥得死紧。
“装得还挺像。”他冷哼一声,认定她是假意做作。
“疼……”
疼,还会怕疼?这词就不该从她嘴里蹦出来。她是铁打的,是玉做的,是天生就该站在高处看别人疼的。
她喊疼关他什么事?他又不是太医,不能止疼。
贴近她的额头,好烫,真的烧起来了。他把手缩回来在袍子上蹭了蹭,像被烫着的是他自己。
“世女?”
没应。
“陆子琅?”
又没应。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林子这么大,天这么亮,这丫头就这么躺着。
“真是克我来的!”
日头升高,烧就更重了,陆子琅感觉口渴,用手背蹭了蹭唇瓣:“水……渴……”
赵秉礼往腰间一摸,空的,水囊丢了,偏在这要紧关头!好事没多少,坏事一连串。
只得在溪边折了片大叶子,兜了满满一叶水,双手捧着往回走。水从叶脉缝隙里往外渗,等蹲回她面前时,叶子里只剩一个底。
他捏着她的下巴,把最后那点水倒进她嘴里,还不够,又折回去再倒。他将水凑到她唇边:“张嘴。”
陆子琅偏头避开,不肯吞咽,他气急,把水往地上一甩:“行,不喝就不喝。”
当初逞什么能,不会骑就不会骑,硬撑着干什么?现在好了,两个人都困在这儿,一个还烧得半死不活。
现在就该头也不回地走掉。
下一秒,她抓上他的手腕。赵秉礼下意识低下头俯视着那双手——养尊处优的手,杀伐果断的手,不放开的手。
“麻烦精。”他咒骂一句。
“放开。”
不放,把它掰开。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擅自摸上来,但凡松开了,下一刻就又拥上来。
“不要走。”
“什么?”
“你不要走?”
赵秉礼闻言,试图平复回平时的尖刻,但说话磕绊得不成语调:“世、世女……真是烧糊涂了,奴才是去找药。”
可是,那只手非但没放,还顺着袖子往上摸,摸到他的手腕,又沿着腕骨攀上小臂,指腹贴着皮肤寸寸上移,大有不肯停下来的架势。
他整个人就像被拢在绳索里动弹不得,任由手指贴着他小臂内侧往上走,那里的皮肤最敏感,他从没让人碰过。
“世女。”他求饶似地唤道。
“……凉。”
赵秉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身上……凉。”她又往他身上埋了埋,“贴着舒服。”
她在做什么!低头,她的额头抵在他腰侧,整个人往里蜷。
“陆子琅。”他喊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蠢,我知道。”
精神头倒是不差,还有力气骂人,他想着,把被她蹭歪的袍角拽回来,她伸手又给扯回去了。
“是谁?”
“死太监,别吵。”她在他腰侧蹭了蹭,嫌他话多。
他闭上嘴。
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交代:“你别告诉赵秉礼。”
他愣住:“……什么?”
“刚才这些别告诉他。”
“为什么?”
“他知道了又要记仇。上次的事他记到现在,跟你说了吗,他偷吃了我的雪花酥,一块没给小顺子剩。”
赵秉礼的脸色变了,她怎么知道。
“那他可真坏。”
“你跟他有仇?”
“……是。”
“那你告诉他,就说我说的,有本事当面来算,别老在背后记小账。”
说完她又紧了紧手臂,自顾自地依偎过来。赵秉礼被她拱得往后仰,下意识想伸手将人推开。
“世女,”不知不觉间,他的语气变得像是在哄人,自己都没察觉,“您快躺回去,奴才给您敷布。”
陆子琅微微挪动身子,寻到舒适位置才安分下来,迷迷糊糊地叹了口气:“别动……凉快。”
“世女。”他干巴巴开口,“您抱着奴才不放,这不合规矩。”
他把手往外抽了抽,她胳膊一收,抱得更紧。
得了,跟病人较什么劲儿。赵公公本是个极其讲究体面之人,怎么能任由一个烧糊涂了的世女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呢。
他是奴才,她是主子,主子失了分寸,做奴才的应当劝谏,劝谏不成便应当避开。可是推开她?烧成这样,他这一推,人往地上一倒,磕了碰了谁来担这个责?
算了,他又把手又放下了。
归根结底,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是个太监。在意这个做什么?
陆子琅换了个角度,额头抵在他腰侧,鼻尖蹭过他的衣领。
“身上好闻。”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身上有茉莉花的味道。”
什么?身上又是汗又是泥又是血的,她居然说好闻?他干笑一声,下意识将这番话当成她清醒时的戏谑捉弄。
“世女嗅觉真是敏锐过人,这衣服好几天没洗了,什么味都有,还能闻出茉莉花来。”
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前胸贴着她滚烫的身体,冰火两重天。怀里那颗脑袋毫不客气地把他当靠垫,就没听过这么爱使唤人的。
他忽然想知道,等她醒了还会不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死太监。”她完全埋在他身上,身子软下来,显出全然依赖的姿势。
“在。”
“你别说话。”
他闭上嘴。
过了一会,她又开口:“说话。”
他无奈:“世女是要奴才说话还是不说话?”
“说话。”
“说话,不然我以为你死了。”
他压着嗓子嗤道:“奴才没死呢,世女烧糊涂了,连死活都分不清。”
“唔。”她应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敷衍。
“赵秉礼。”
“世女?”他试探着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很冷。”
还能思考,说明没糊涂到底。“世女,快起来,奴才……”
她紧环他的腰身,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像是在给他取暖。他几乎要叹气了:“奴才不冷。世女烧糊涂了,分不清冷热。”
“那你抖什么。”
“没、没……”
“心虚?”
都病着,还是那副不容置疑的语气。也罢,跟一个烧糊涂的人讲道理,他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又过了一阵,她的手从他腰侧松开了。赵秉礼低头一看,没醒,那只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落在他手背上。眼睛还闭着,手却顺着他的袖子往上摸,摸到肩膀,又往上碰到下巴。
他不敢动。
她用拇指蹭了蹭,然后把他的脸往旁边推了推:“别挡着。”
“挡着什么?”
“光。”
呵,她还嫌他挡光了。
“那奴才往旁边挪挪给您腾光出来。”
“不行。”
赵秉礼由着没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
冷不丁的,她又开口:“你刚刚生气了?”
“不曾。”
“踢东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