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女听错了。”
“我记得你之前踢翻了蒸笼盖子,还被绊了一跤。”说着她自顾自笑起来。
他脸一黑,干咳一声:“世女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记得,怎么就记不住路?”
“记路是你的事。”
赵公公正义凛然:“奴才是伺候人的,不是认路的。”
“那你现在认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扫了一眼周围:“奴才不知。”
“那就再待一会儿。”
……
她又沉沉睡过去了,赵秉礼把人从身上挪开。他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步。
得找药,他弯着腰在附近一棵一棵地辨认,有些长得像但药性不同,万一采错,那丫头不但烧退不了还得添别的毛病。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凑齐了几味,认得不全,但大差不差。寻了块平整的石头,把草药搁上去拿另一块石头捣。捣了很久,汁水才渗出来,他用布滤了,拢共小半碗,滴到叶片卷起的碗里。
赵秉礼端着碗走回去,蹲在她面前:“世女,喝药。”
陆子琅闻到苦味,眼睛都没睁开,直接把脸往旁边一别。
“不要,拿走!”
“喝了烧退了,奴才就不烦您了。”
“不。”
她躲得急,胳膊一甩,药汁晃出来。赵秉礼看着自己湿淋淋的手,一股火气从胸口蹿了上来。别不识好歹了!他赵大公公什么时候伺候人伺候到这份上了?陪着守着,满林子跑,捣药累得半死。她看都不看就要给泼了?
“世女不想喝就直说。”他阴着脸开口。
陆子琅本就不舒服,被他这么一嚷,眼眶竟泛了红。
他瞅见了那点红,登时偃旗息鼓。跟个烧糊涂的病人计较什么。
“行了。”他别过脸,“再去弄一碗。”
还没迈出一步,一只手攥住了衣摆。
“苦。”
“苦也得喝。”
她不听,眼睛又闭上了。
赵秉礼沉着脸坐了一会儿,记起昨天采野梨的附近还有另一种草药,叶子苦但果实甜。花了会工夫寻到一小把,把甜果挤了汁滴进药里,搅了搅才端回去。
“苦。”她又闻到了。
“加过甜果了。”
“不要,你先喝一口,喝了我再喝。”
这什么规矩,不成两个人分着喝了?
“你不肯,我就不喝。”
见她态度坚决,赵秉礼认命地端起碗饮下一口。主子的药,奴才先试。
“是不是苦的?”
还没开口,一只手伸过来,拇指擦过他的唇瓣,拭走残留的药渍。陆子琅把那根指头含进嘴里,眉头皱得更紧。
“骗子。还是苦。”
赵秉礼盯着她开开合合的唇瓣,结巴道:“世、世女……”
语不成语,调不成调的,他说不下去了。
陆子琅对他的反应毫无察觉,从他手里把药端过去,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喝完了,往他肩膀上靠过去,闷闷地抱怨:“苦死了。”
“加过甜果了。”他又说了一遍。
“不够。”
药效上来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子偶尔抽动一下,眉心依旧蹙着,始终未曾舒展。
他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她往里缩了缩,茉莉花的香气更甚。
赵秉礼盯着远处发呆,已经大半时辰没动过了。不敢睡,烧刚退,万一反复,这荒郊野岭的叫天天不应的。再说,他一个奴才,主子病着还在旁边呼呼大睡,传出去像什么话?
背后传来窸窣声,正要回头,一利落身影站定左右。陆子琅把外袍从肩上扯下来,往他怀里一扔:“你的。”
他手忙脚乱接住。她正在整理骑装,袖子卷好,腰带束紧,头发随手拢了拢用丝带扎起来。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她居高临下地扫他一眼。
“世女早上是烧得厉害……”赵秉礼解释道。
“我是烧糊涂了。”她出声打断,“烧糊涂的人说话做事都不作数。赵公公不会当真吧?”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不作数,说得轻巧。行,她是主子,她说了算。
他弯了弯腰:“世女说得是。”
“看来赵公公倒是什么都会。”
“世女过奖。奴才在宫里伺候惯了,主子生病该怎么伺候,都是规矩,算不得什么本事。”
“那走吧。”
她率先迈步前行,赵秉礼加快脚步跟上去:“方才那些话,奴才就当没听见。世女也不必放在心上。”
“我说什么了。”她淡淡开口。
“世女不记得,那再好不过。”
刚才的事,她是当真不记得了?还是记得,只是不想认?他笃定以陆子琅的心性,定然是记得的。
想到这里,赵公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阴暗的、幸灾乐祸的快意——你也有今天。
“世女烧得那么厉害,奴才还以为您要不行了。没想到世女真是福大命大。”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每个字都带着刺。要不行了,咒谁呢?福大命大,听着就不像好话。
前头人头都没回:“我福大命大,你不高兴?”
“奴才哪敢不高兴。”赵秉礼话语里透着点阴阳怪气,“世女好好的,奴才才好交差。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太后第一个饶不了奴才。奴才这是在替自己打算,世女不必领情。”
“所以你是在关心你自己,不是关心我。”
“世女明鉴。”
“行了,赵秉礼。”
“奴才在。”他下意识弯腰。
“我问你一件事。”
“世女请说。”
“方才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或做什么不该做的?”
她在试探他?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记得,只是想看他会怎么回答?他可不敢赌。这丫头的脑子比猴还精,一句话说不对,就能被抓住把柄。
“没……”他迟疑道,“世女一直在睡,没做什么。”
“那我为什么要抱着你?”她乘胜追击。
果然记得,行,你装,我也装。
“世女是烧糊涂了,力气大得很,奴才挣不开。”
“赵公公连马都敢骑了,还挣不开一个病秧子?”
“世女别强词夺理,奴才挣不开就是挣不开,您要是不信,回去找个人试试,看挣不挣得开。”
“哟,赵公公这是恼羞成怒了?”
“奴才没有。”
“你为什么不推开我?”她故意凑上去,“不是最守规矩的吗?主子抱你都不推开?”
他可什么都没做,不过没推开。没推开算什么错?
他气得牙咬得咯吱响:“世女非要奴才把话说那么明白吗?”
“说。”
“世女烧得人事不省,奴才要是把您推开,摔了磕了碰了算谁的?”
“怕伤着我?”她歪了歪头,表情不言自明,“赵公公,你什么时候这么怜香惜玉了?我记得你可不是这种人。”
怜香惜玉?他?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年,什么香什么玉没见过?要是怜香惜玉,早死在哪个妃子的冷宫里了。
她这是在挖苦他!
“世女!是您抱着奴才,不是奴才抱着您!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有区别吗?”她歪头,一脸无辜。
“当然有区别!”他急了,“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哪能僭越?是世女——是世女——”
他说不下去了,有些话打死他也不敢说出口。
陆子琅看着他结结巴巴的样子,嘴角越翘越高。
“说啊,是我什么?”
赵秉礼往后退。
“你威胁我?”她的笑容没变。
“奴才不敢。”
“赵公公的胆子不小啊,敢这么跟我说话。”
赵秉礼的心一沉。
他方才确实是过了。这在干什么?跟世女顶嘴?还顶得这么硬?主子问话,他老老实实答就是了。阴阳什么带刺什么!
“奴才失言,世女恕罪。”
语气恭顺,姿态卑微,同方才那个尖酸刻薄、句句呛人的人判若两人。陆子琅看着他这作态,嗤了一声:“行了,我又没说要治你的罪。”
“赵秉礼,你这个人……”话说一半,她转身就走。
……
走到一处溪涧边上,陆子琅忽然停下来,蹲下身捧了把水洗脸。冰凉的溪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脸上的潮红褪去了些,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有回头:“赵秉礼。”
“赵秉礼。”
“奴才在。”
“昨晚的事不准说出去,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外头嚼舌头——”陆子琅的尾音拖得极长。
“奴才不敢。”
不敢,当然不敢。她翻脸不认人,他能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