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子又被掀开。
赵秉礼的靴底踩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进来。
禁言听见门帘响,头都没抬,只当是方才那两人又折回,不耐烦道:“不是说让你们两个先回去吗?耳朵长后脑勺上了?”
没人应。
他撇撇嘴,又翻了一页。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阴恻恻的冷笑。禁言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宫里会这么阴笑的就一位。
“咱家还不知道,”赵公公阴森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何时学的未卜先知?连头都不回就知道是两个人。”
禁言猛地弹起来,书从膝头滑落,啪嗒一声扣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师父已踩住了页角,扯也扯不动。
“师、师……”他吓到几乎失声。
赵秉礼弯腰把书捡起来,翻了两页。禁言抬眼,看见师父的目光在字缝里扫,每扫一行,嘴角就往回收一分。
“好看吗?”
“不、不。”
“不好看还看?”赵秉礼脸阴得几乎要滴出水,把书举到禁言面前,“是觉得书里写的不是咱家,所以看个热闹;还是觉得书里写的就是,看得更起劲?”
“奴才、奴才是在替师父把关,看……这书里有没有编排师父的。”禁言继承自家师父的衣钵,借口是信手拈来。
“编排咱家?”
赵秉礼的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上挑,锐利得很。此刻瞪圆了,瞳仁里像淬着两点寒光,看着无比瘆人。
“编排咱家的地方多了去了,你是打算替着一个一个记下来,还是一个一个找上门去?”
禁言有苦说不出。
“咱家问你,那两个是来干什么的?”
“回师父,是、是世女那边……”
“怎么了?”
禁言心一横:“被世女察觉了。还说下次就来,就把来的人耳朵割了,让您去领。”
说完,他不敢抬头,只等着那本书劈头盖脸砸下来。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他悄悄抬起眼皮,从睫毛缝里往上瞄,看见师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那本书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赵秉礼的嘴角微微往上提,那点弧度很快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阴沉:“当真这么说?”
禁言点头。
他把那本皱成一团的书往桌上一摔,转过身去,面对着墙。禁言见不着他的脸,只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这死丫头……”
“禁言。”
“在。”禁言赶紧把腰杆子挺直。
“你可咱家方才从哪儿回来?”
“不、不知。”
“太后那儿。”他转过身,“她把咱家叫去。周交,还有乾清宫那个孙靖德,他们给咱家做了个局。”
禁言抬起头,瞪大眼睛。周交和孙靖德,这俩名字凑一块儿,他就算不懂朝政也闻得出腥味。
赵秉礼走到椅子边坐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禁言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抄着几笔数目,每一行都标着年月和经手人。师父的字,但比平时潦草。
他把纸在桌上拍平,点着其中一行:“咱家让人抄了份底账回来,就这庆元二十五年,太后寿宴采买,经手人是周交手下的焦管事。他周交自己做的局,把屎盆子往咱家头上扣。查账?查出来也是焦管事的脑袋搬家,跟他周交有什么关系?焦管事是他的人不假,出了事是他的人不顶事,他一句‘用人不当’就打发了,剩下的烂摊子全是咱家的。”
他眯起眼:“还有那选秀。”
禁言脱口:“选秀?那是好差……”
“好个屁!”赵秉礼把拂尘往桌上一扔,那拂尘的柄磕在桌沿上,差点滚到地上。禁言赶紧伸手接住,小心翼翼地摆回原处。
“六宫嫔妃、各家命妇,谁不想在选秀时塞人?塞不进去就记恨。咱家坐在选官的位置上,收钱是贪,不收钱是假清高。凭什么别人收得咱家收不得?横竖都是错,横竖里外不是人。”
他直起身,负手站在窗前,灯火里,窗纸上映出他的轮廓。
“他们把咱家架上去,等火烧起来,他们好站在下头看热闹。”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禁言脸上,“你说,咱家该不该去?”
禁言哪敢答这话,只把头埋得更低。
赵秉礼也不指望他答,转过身去,面对着那面灰扑扑的墙。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前年太后赏的,写着“慎独”二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忽然嗤了一声。
“咱家这辈子什么时候独过?前头有太后,后头有周交、孙靖德,身边还有你这么个蠢笨徒弟,上头还压着个混世魔王……”
话说到这儿,忽然收住。他又转念:当年从净事房爬出来的时候,身上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不也活到了今天?周交算什么?一个矮墩子,走路都蹭地皮,无非是占了入宫早的便宜。孙靖德又算什么?当年为了十两银子就能跟割席断交的人,格局也就那么点儿大。
“带回来的东西呢?”
禁言赶紧递上卷宗,赵秉礼接来展开,纸上记的是世女的连日行踪:慈宁问安、马厩逗留、御园闲逛。另有一行小字:曾至值房门外,未曾入内。
“特意绕路过来,必定是有备而来。这丫头但凡来,就没空过手。打得是什么算盘?”
禁言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兴许……世女是来找师父麻烦的?”
赵秉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她找咱家麻烦什么时候需要先踩点了?上回闯进来连门都没敲。”
“那、那不一样。”禁言咽了口唾沫,“这回她特意挑师父不在的时候来,说明她不是来找师父的,兴许……是来偷师父东西的。”
“咱家值房里有什么值得她偷的?”
禁言想了想,目光不自觉地往桌角那只瓷瓶上瞟了一眼,那是世女上回送来的药。师父没用,但也没扔,就在那儿搁着。
“你是说她会偷咱家的药?那是她自个儿送来的!”
他又胡诌:“那是不是世女做了什么亏心事?”
“呵,她有什么事能瞒过咱家?”赵秉礼眉毛挑得老高,“她天天在宫里逛,查这个查那个的,不都是在查人吗?查那个孙靖德。”
“她在查,咱家也在查。她手里有咱家不知道的东西,咱家手里也有她想要的东西。”
“那师父的意思是?”
他别过头,语气冷淡下来:“她查她的人,咱家办咱家的差。井水不犯河水。”
禁言听懂了,师父说井水不犯河水,意思就是井水和河水总有交汇。师父当下不去找世女,应当是因为还没想好拿什么筹码去。
这时,赵秉礼忽又想起前番传话,目光一转:“她真说要割耳朵?”
“是。”
“行,她狠,她一向狠。对咱家狠,对咱家的人也狠。”
“去把选秀的名册拿过来。”
“师父要查?”
“查什么查。”赵秉礼底掠过一丝阴鸷,“咱家得知道,周交和孙靖德想往里头塞谁。他们塞谁,咱家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