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茶肆闲叙,众人张口不离那一虎三狼。尤其是那混世魔王的几桩子事,能从早唠到晚。
近日可好,这风头叫一群太监截了胡,人们嚼起阉人的舌根。至于那虎那狼,倒也好,趁着这当口都归了山入了穴。
有这《太监秘史》接档,一时京城纸贵,连带说书的都改了口。惊堂木一拍,也不讲虎狼争雄了,改讲禁宫风云。
不过这“烫手”二字,还得看搁在谁手里:宫外头那真是炙手可热,在宫里头那几位一见,便实打实成了祸水。据传有位公公连夜差人四下搜购,烧的烧、撕的撕。
偏偏越是禁毁,坊间越是争相私抄传看。
天转眼冷了下来,往年这会儿,陆子琅人还在北地戍边。边地的冬来得早,朔风为刀,缩在营帐里都能听见外头兵刃交加。
冷风里,她用热热的掌心捂住冷冷的腮颊,捂得半边脸慢慢回温。
她忽而想起白姚有日闲谈典故,说是有只夏虫终生只逢夏日,不曾见过冬天。有书生跟它说冰,虫儿就当书生虚言诓它。
白姚说,圣人以此劝诫,是劝人别跟见识短浅者枉费口舌。
夏虫不晓得冬日有何稀奇?它一辈子不过三月的命数,见不到雪是它的命,又不是它的错。
到底是谁自讨没趣?虫子只管活自己的夏,压根无心过问冬雪之事。是那书生自己凑上去,非要告诉人家这世上还有冰雪。当时白姚听了这话只是笑。
后来进了宫,她愈发看透内里古怪:怪就怪在,宫里这么一群历经风霜、见过刺骨寒冬之辈,怎么从来说的都是春暖,聊的都是秋实?
冬天呢?不存在,还是人人闭口不提?这宫里或许有过无数的冬天,只是有许多人在雪地里冻毙了。
而这位襄王世女,宫里人猜不透。若是能被轻易看透,旁人对她的态度便有了分寸,该敬则敬,该压则压。偏她行事随心,谁也拿不准。于是宫人对她的态度,忌大于敬。
太后屡屡召她入宫,厚加赏赐。有人酸,有人羡,有人盼她一朝失足跌落谷底。
陆子琅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在边地,只有得了军功的将士才配得上赞誉,一份有名无实的宠爱算不了什么。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况且,这份宠爱如何,旁人看不透,她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不过是被人安了个道貌岸然的幌子罢了。
实情呢?太后既要用襄王这把刀,又心有忌惮,怕刀有朝一日反手砍了自己。把她置于宫里优养,不过是令父王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异动。
风雨欲来,她只管做好那个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
而今宫里遍布眼线,总有人像老鼠般昼伏夜出,鬼鬼祟祟寻味而来。
这一晚,她特意没让人值夜,遣了身边人早些回房。碧落儿走时还劝:“姑娘,夜里没人伺候。”
“用不着。今晚有客,你们在,人家不好意思进门。”
夜里,把白日见闻誊录在那本青皮簿子上。里头还夹着一张她自己画的宫中人脉图,名与名之间牵着线,线的粗细代表往来疏密,线的虚实代表她推测的成分多寡。
周交的名字被圈了圈,旁边标着几个小字:盐税、内帑、孙靖德。赵秉礼的名字在另一页,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债”。
她搁下笔,对着这个字挑了挑眉。
债?人情债?债是债,人情是人情,两样东西她从不往一处记。欠银子还银子,欠人情还人情,欠了脑袋就还脑袋,这才叫公道。
她不会把人情当筹码,也不稀罕谁欠她。
写完了,就随意往枕头下一塞,躺靠上去。灯芯短了,火苗缩成一豆,光晕暗下来。没吹灯,就故意留着,毕竟灯亮着,人家才敢来。
窗外有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她侧耳听了片刻,有人在廊下走动,两个人一前一后,追到窗根底下就停了。她懒得起身,装睡是老本行。那时边关时父王查夜,就是这么蒙混过去的。
帘子没掀,眼睛没睁,光是听。她靠在床沿,把腰间的鞭子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鞭子不长,拇指粗细,缠金绕翠,白日里看着像件精巧的饰物。月色下,翠色沉下去,金色泛着冷光。
廊下的声响还在。
一个说:“你去看看,灯是不是灭了?”
另一个说:“我、我不敢,万一世女没睡呢?”
“没睡也得看,每晚都要记!”
每晚?赵秉礼那死太监,给她记起居注记出毛病了,居然还带出一批徒子徒孙替他记,盯她的梢比盯库房的钥匙还勤。
她嗤笑,摸黑推开门。门轴在无声中旋开,门轴的槽里在入宫头天就被抹过油。碧落儿还问她滴这个做甚,答曰防老鼠,防的不就是这些偷油贼?
廊下的那俩人还在争执,没人发现门户已大开。
她伸出手,五指穿过小太监的后领,攥紧一提。那人双脚离了地,甩了出去,头磕在廊柱上。
另一个小太监猛地回头,只看见一道人影逆着光压过来,月光照来,勾勒出一个轮廓,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咧开的嘴里两排尖尖的牙。
他的惊叫被掐死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声。
陆子琅走过去,靴尖踩住他的衣角。人被吓得,趴在地上提不起劲儿,浑身发抖。
“谁让你来的?”她冷冷开口。
小太监趴在地上,牙关打颤、涕泗横流。眼前这个人,和他每日在起居注上写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是世女,这个是阎王。
陆子琅可不是个好性儿的,把鞭子往下一甩,擦着他的耳朵,啪地扇在地面上。他终于记起自己的舌头该怎么用,哭腔里夹着磕绊的供词:“是赵公公。”
“司礼监那个?”她明知故问。
举宫上下,谁敢在这混世魔王安插常驻哨位?除了那位赵公公,还能有谁。他那司礼监怕是正经公务都忙不过来,倒有闲心经营起这儿的盯梢分号。
从那时结仇之后,是哪一时呢?她也记不太清了,反正是烂账一笔。这人的探子就没停过,现在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真是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回去告诉你家公公。”她把鞭子缠回腰间,“他派了多少拨人来盯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转身,声响飘来。
“想知道什么,自己来问,我会当面告知。至于你们?”她扫了一眼地上那两张惨白的脸,不屑道,“下次再被抓到,我就把他的耳朵割下来,让你家公公自己来领。”
……
晚上,赵秉礼被太后叫去慈宁宫,说是有事相商。禁言送到宫门口,回来就窝在外间偷懒。他跪在桌沿,撑在上头翻《太监秘史》。这本子是从小顺子那儿剿来的,不知经了几人的手,被翻得起了毛边,里头几页还沾着油指印儿。
他一边看一边乐,嘴角直往耳根子那边扯,心想这写书的也忒刁钻缺德了,怎么把那老太监干得那点破事全抖出来了?
要是师父知道他也看这个,非把他皮扒了不可。想罢,他心虚地把书往身下藏了藏,又忍不住掏出来继续。
翻到“老太监夜半翻箱数私房钱”那段,他嘴角一咧,又赶紧抿住:想到师父也有一口上了锁的柜子,他好奇里头装着什么,但也从来不敢问。
门外头有脚步声,不似师父的步子,他翻过一页,头都没抬。
外头两个小太监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肯先进来。一人半边脸颊浮肿,一人眼角青淤。
“你打头,你是师兄。”
“师兄就该替师弟受过?”
两人僵持半晌,禁言不耐烦地催了一句,才硬着头皮挤进来。他看见二人脸上伤迹,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让世女打的?”
嘴角肿的那个苦着脸:“没打!世女把咱们的人给撵了。”
“撵了?”禁言站起来。
“她说,下次再派人盯,就把盯梢的耳朵割下来,让师父自己去领。”
禁言心里盘算着:师父近来愁心他事,这会儿再把这“凶讯”禀上去,一准炸,还得迁怒自己。不如先压一压,等师父自己问起来,再说出来也不迟,这样还能和两人分去大半火气。
他摆摆手:“东西先放下,你们先回去,后面的我替你们回。今晚的事,嘴巴都给我闭严实了。”
两个小太监喏喏称是,把一沓写满字的纸卷搁下,转身就跑。禁言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把那沓纸拢到一边,又翻开那本《太监秘史》。
他看得正入神,翻到“老太监私会”那一段,看得眉毛都快飞出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