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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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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外,有人听见了。

陆子琅被这么一喊,偏头过去。

人不就在这儿吗?怎么被喊得好像快死了一样?等了一会儿,又不说话了。

她在心底暗自轻嗤,哼,都这样了,嘴还闭那么紧。

人还没醒,梦还在继续,呓语断断续续,半含半露得难以分辨。她凑近想再听清些,此时身前人的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摸索着触到袖口,一路往上,抚过她的手腕。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胸口升起来,真说不清,她皱了皱眉,并不习惯这股温吞吞的酸胀。

烛火脉脉流淌,陆子琅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倏然变得复杂,转瞬又归为往日漫不经心的模样。她抬手,正想抽回手腕。

“良玉!”

又一声,这回更轻。

她低头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那张敷了粉的脸在烛火里白得发青。她忽然想,这死太监要是醒着,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断不会这么叫她,顶多是世女长世女短的尖着嗓子。

她又凑近些许,近到能闻见那层粉被汗浸湿后散发出的混着茉莉花的、潮乎乎的气味。睫毛几欲擦过他的面颊,呼吸交缠。

鬼使神差地,她轻声应了一句:“我在。”

也说不清缘由,大抵只是好奇,想看看这句应答落下去,他有什么反应。

果然,搭在腕上的手稍稍松缓,她还以为他要醒了,正要后撤抽身。下一刻,身前人未睁双目,掌心继续摸索着伸向她的指根,然后整个人往前倾。

她来不及避让。

他的额头抵在肩窝里,茉莉花的味道漫溢开来,裹着他滚烫的体温,牢牢将她圈住。他的手臂从身侧穿过去,环住了她的腰。腰间的手在慢慢收紧,力道从腰间传上来,沿着脊背一路爬上后脑勺,连带着她的两颊奇异地酥麻起来。

幼时母妃的温怀、父王出征前的安抚,但那些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岁岁年年,风雨来去,再也没有人这般毫无保留地、用力地抱住她。

从未想过,多年之后第一个拥住自己的会是……赵秉礼?

荒谬得可笑,她下意识抬手想晃开禁锢。但他箍得很紧,后背贴合的掌心一直在发抖。心跳隔着衣衫撞过来,太快了,一下一下的。

陆子琅将下巴轻搁在他肩头,目光穿过他微颤的耳廓,落在身后那面墙上。空白,什么都没有,可她看见了什么——那些拥抱过后便不再回来的黄昏,还有已经等了太久的那些,以及不再等了的那些。

若是这样的温暖不得长久,那从一开始,伸出的手就该斩断。她用许多年的时间学会了不需要、不依赖、不留盼。

要推开他吗?心底有个声音在冷静地催促他:快推开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干不脆了?你不是最烦别人碰你吗?

另一道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无赖的调子:急什么?又不是没抱过。

她心道:那不一样,那时候不这样就会死。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回她:有什么不一样?抱就抱呗,还能少块肉?抱够了就会松开。

片刻之后,人还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她抬起空余的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喂,醒了就放开。丢不丢人。”

赵秉礼迷蒙地睁开眼,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自己手上,又慢慢滑回来。

“你抱我干什么?”他瞪大眼睛先发制人。

果然,陆子琅冷笑,多大的恩惠都不足以让这个死太监痛涤前非。

赵秉礼解开手,身子往后一仰,后脑勺咚地撞在椅背上,又嘶地弹回来。他别过头去,拿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一圈,从耳根到下颌,蹭得粉都花了,露出底下一片潮红。

“方才只是闭了会儿眼,没睡着。”他拼命挤出句解释。

“哦?”她收回手,把被攥红的那截腕子举到眼前转了转,“那你手劲挺大,闭个眼的功夫差点把我骨头捏碎。怎么,在梦里跟人打架了?”

“没有。”赵秉礼木着脸。

“那就是跟人讨债了?是不是在梦里追着谁要账,要急了就上手?”

一话一针,她每问一句,他的嘴就抿得越紧。这时候,无论接什么都是死路一条,在宫里跟那群老狐狸周旋了二十年,他早操练出来一套答非所问的技巧:“腿麻了。”

“那你攥我手干什么?腿麻了,手也跟着抽筋?”她把手腕凑到他眼皮底下,一圈红印在烛火里看得分明。

“奴才身边就世女一个,不攥您攥谁?”赵秉礼嘴角一咧,不知是笑是怒。

“巧言令色。”

“不敢,奴才说的是实情。”

“算了。”陆子琅状似无意地开口,“你刚才说梦话了?”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住。

“是喊了我的小字?”她嘴角翘起,“怎么不喊世女,喊良玉?赵公公白日里嘴那么硬,睡着了倒挺不见外的。”

“世女听错了。”他面不改色,“奴才喊的是良药,梦里想找王院判开点药。”

“是吗?”

“够了!”赵秉礼霍地别过脸去,“世女这套把戏,奴才见多了,不过是趁人不备套话罢了。”

陆子琅垂下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发丝,质问道:“你有什么话值得我套?赵秉礼,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金贵了。难道我会好奇你的私房钱藏在哪儿?或者你给哪个宫女写了情诗?”

“世女若是想拿这些来取笑……”

“我没想取笑你。”

“你想认就认,不想认拉倒。”她站起来,“反正你喊都喊了。”

赵秉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住。他脸色变了又变,到最后干脆地把嘴闭上了。

过往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感恩戴德,把她的随手一助当成再造之恩?她只是帮他们开了一扇门,门里的路是他们自己走的。她什么都没做,也不想担这份虚头巴脑的感激。

可眼前这人呢?没指望。他要是真能道谢,反而得出一身鸡皮疙瘩,生怕接着就要开始背礼义廉耻孝了。

没劲,打小就是这个脾气,不给糖就撤。她刚想走,脚下被什么一绊,低头一看,那只铜盆不知怎的被蹭到桌腿边上,刚好卡在她脚跟和桌腿之间。

重心不稳,她往前踉跄,本能地去抓桌沿,没抓到,脱口喊了一声:“赵秉礼!”

赵秉礼下意识攥住她的小臂,她被拽得往上一颠,单膝抵在椅子边沿上,膝盖磕在木框上。疼,找死!还没来得及骂人,一只手卡在腰下,她被结结实实地圈在了椅子和臂弯之间。

“赵公公这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摔了?”见状,她语气揶揄。

“世女,”赵秉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尖细,发颤,“您能不能……站好了。”

“你不扶好了,我怎么站?我现在全靠你那只手吊着呢。”她反问,语气无辜,“你这一撒手,我可就真摔了。”

紧接着,门帘子猛地鼓胀起来,啪地搧在门框上。禁言连人带话一齐栽进门槛,往前抢了两步才稳住,嘴里那句“师父!王院判说他后日再来”还没落地,就噎在了嗓子眼儿。

原是他看清屋里的景象:师父歪在椅背上,脸白得可以去扮无常,眼角泛着红,显然刚哭过。更要命的是,他的两条胳膊正圈在世女身侧。

师父不愧是师父!胆大包天!

再看那烛台,不知被谁挪到了桌心,两支红烛烧得噼啪响,满屋子的光影摇摇晃晃,气氛怪得像刚拜过天地。

不可想、不能想、不敢想!但他脑里早信马由缰,早已撂开蹄子跑出去八百里地了,什么前因后果、起承转合、乃至大结局,全套编排妥妥当当,就连回目都拟得像模像样——《值房夜误闯桃源渡,老内侍险结露水缘》。

轰的一下,眼前像有人放了一挂千响鞭,炸得满眼金星乱迸,飘来四个大字:捉、奸、在、场!

坏了!若再晚来一步,世女的嘴怕不是就要印上师父的脸了!那师父的清白呢?这倒还是小事。万一世女赖上他怎么办?万一太后她老人家一高兴当场赐婚怎么办?万一从今往后得管这位笑里藏刀、动不动就拿人寻开心的世女殿下叫一声:

“师娘!”

他张嘴就来,说完自己也吓一跳,赶紧往回捞,两只手在胸前乱摆:“啊不是不是!师父你们……”

“出去!”赵秉礼猛一松手,陆子琅失了他的拽力,身子又是一晃,伸手就薅住了他的衣领。

赵秉礼被扽得往前一个踉跄,下巴险险擦过她头顶,差点把人姑娘的发髻撞散。

那一刻,在禁言眼里,这俩人活像一对儿在风暴里互相搀扶的落汤鸳鸯。画面之缠绵,关系之可疑,叫人看得可怖!

“师娘!不是不是,师父!世女!”他语无伦次,急得额上冒汗,忽然想起一道救命符,“奴才方才敲门了!没人应,奴才这才……”

“你什么时候敲门了?”赵秉礼斜斜剜他一眼。

“这……”

眼下这个局面,再待下去,师父怕是要当着他的面活活气死。禁言心道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决定功成身退。

门帘刚落下来,又被他从底下拱出一条缝:“师父,奴才什么都没看见!奴才眼睛一贯不济,上回王院判就说过了。您千万别怕……”

“滚!”赵秉礼一嗓子彻底走了形。

禁言转身就跑,脚底碾上了烟灰末子,哧溜一个趔趄,差点给门槛磕个响头。他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外蹿,一直跑到夹道拐角才勉强刹住脚。

“禁言哥?”

禁言猛地抬头,小顺子蹲在拐角的墙根下,面前摊着一摞册子,手里捏着笔,正疑惑地看他。

“你这小子蹲在这儿干什么?”禁言咬牙切齿道。

小顺子一脸老实巴交:“师父让我把这些册子重誊一份。”

禁言凑过去一看,是上月各司呈交的用度底档。他认得这些玩意儿,平时都是他一手料理的。师父什么时候把这差事派给小顺子了?

他心里那股酸劲儿又涨又落的,小顺子被器重,他打心眼里替着高兴。可他怎么办?挤出一句酸溜溜的嘟囔:“师父对你倒是上心。”

“禁言哥你咋了?”小顺子观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拿眼瞄他,“脸怎么比师父还白?也见着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禁言回过神来,一把把他从地上薅起来:“出大事了!”

小顺子被他拽得踉跄,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怎、怎么了?”

禁言想,这事跟他说,越描越黑;不跟他说,自己一个人又兜不住。他索性放弃解释:“你跟我来。”

“去哪儿啊?”

“别问,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摸去。门帘又落下来了,里头没动静,烛火从缝隙里透出来。

“你在这儿听着。”禁言压低声音,“要是里头有什么动静,你就进去。”

“进、进去干什么?”小顺子眼睛瞪得老大。

“呆子!”禁言急得差点把这两个字啐在他脸上,“进去救人!”

“什么!师父要伤世女?”小顺子一听这话,瞬间毛了,作势就要往起蹿。

禁言差点被这句话活活噎死,他默默叹了口气——跟老实人解释东西,比跟师父对账还费劲。

“算了,你进去就知道了。记住,进去之后什么都别说!看见什么就当没看见。”

“那奴才怎么知道该救谁?”

“……你看着办。”

“那就是救世女了?”

“你?你!”禁言“你”了半天,从嗓子眼里抠出一句话,“你是哪头的?”

小顺子认真地想了想:“奴才是世女那头的。”

就在这时,里头传来一声闷响,有人一掌拍在了桌面上,禁言和小顺子同时一哆嗦,两颗脑袋齐刷刷往门帘方向一偏。

师父的声音隔着门帘飘了出来。

“你别动!”

这声音又尖又细,和平时骂人不一样,有点急,又有点臊。

禁言扭过头,对小顺子比了个口型,一字一顿:你——听——见——了——吗?

小顺子使劲点头。

接着是一阵衣料窸窣,听着像在拉扯,又像在推搡,摩擦之间还夹着一声极轻的笑,是世女的声音。

又是师父的声音:“别动,奴才没……”

“你刚刚攥着我手,这叫没?”世女不依不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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