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头两个人四条腿蹲在窗根底下,大气不敢出。
禁言用手肘捅小顺子,无声地吐出几个字:坏——了,师——父——的——清——白——要——没——了!
小顺子瞪大眼:为——啥?
禁言翻了个白眼:呆——子!就——是——师父——要——被——世女——拿下——了!
小顺子诧异,赶紧又回:那——咱们——救——不——救?
禁言的表情瞬间深沉,他表现得视死如归,最后给了小顺子一个“你先上我殿后”的眼神。
世女的声音又传来:“赵秉礼,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禁言转过头,面如死灰,对小顺子宣告了终审判决:完——了——
小顺子问:啥——完——了?
禁言掐死他的心都有了,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咆哮:师父——完——了!师父——要——变——成——世女——的——人——了!
什么想,小顺子不信,然后回了一个让禁言当场想把脑袋磕在墙上的回话:师父——怎——么——变?
禁言扶额,遂放弃。
门帘被掀开,湖蓝色的衣摆从帘子底下扫出来,小顺子正好跟那双靴子打了个照面。他缓缓抬起头,一张低下来的脸正歪着头看他。
“干什么呢?”陆子琅问。
小顺子慌忙往旁边一瞅,好家伙,禁言哥刚才蹲的地界儿已是“人去楼空”,他欲哭无泪地摇摇头。
“嗯?”她又凑近了些。
“回、回世女……”小顺子的声音像蚊子哼,“没干什么……”
“进来吧。”陆子琅转身进了屋。
小顺子窝窝囊囊地走进去,一进门,劈头挨了师父一句:“谁让你进来的?”
“奴才、奴才这就出去!”
“站住。”
小顺子僵硬着回身,赵秉礼坐在椅子上,衣冠不整,头发散了几缕搭在肩膀上,偏要撑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你刚才在门口蹲了多久?”
“奴、奴才刚来……”小顺子的小眼睛飙出泪花。
陆子琅也不急着走,往旁边一站,靠在桌沿上,抄着手,摆出了一副茶楼听书的架势。
小顺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先是在身侧垂着,又挪到前面攥着,最后又讪讪松开。他的眼神在屋里流浪一圈,最终走投无路地落回到自己脚尖上。
赵秉礼的声音都冒着凉气:“什么都没看见?”
小顺子点头如捣蒜。
“也什么都没听见?”
继续捣蒜。
“那你蹲在门口干什么!”他目光沉沉地压着人。
“奴才是怕、怕师父有什么吩咐,来不及应。”
赵秉礼冷嗤一声,目光还扎在人身上:“说说,都听见什么吩咐了?”
“奴才听见……听见师父说、说别动?”
可怜见的,舌头已经吓得捋不直了。
他勉强扯起一抹笑,声线还是那么阴幽幽的:“别怕,咱家不罚你,你据实回话即可。”
小顺子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就是这个。”
“方才是世女险些失足,咱家扶了一把!这有什么值得藏着掖着的?”
小顺子唇瓣翕动,显然余下还有话说。赵秉礼看在眼里,沉声再催:“还有呢?”
“听见师父念叨,奴才没……”
“蠢货。”赵秉礼眉头微拧,“那是咱家在说没来得及点灯!”
小顺子恍然点头。
正要就此揭过去,陆子琅在旁边轻轻一咳:“顺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想问的?”
看热闹不嫌事大!
小顺子攒起胆子发问:“师父,您脸上怎么花了一道?”
赵秉礼下意识抬手去蹭,小顺子慌忙从怀中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旧帕递过来。帕面沾着墨渍油污,边角磨得起毛,原是平日记账垫手用的。他嫌恶地抬手隔开,径直拿袍袖胡乱抹了把面。
“师父,您簪子落了?”小顺子弯腰寻了一圈,拾起来,“在这儿。”
赵秉礼接过来,往头上一插,没对准发髻孔,手忙脚乱间,险些再次脱落。
“师父慢些。”
“要你多嘴!”
陆子琅在旁忍不住嗤笑出声,缓步绕至他身后。
“别动。”她从他手里抽走簪子,利落地穿过发髻,往下一压,把四散碎发一并收拾了。她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手艺,打趣道:“行了。”
赵秉礼僵在椅子上,脖子梗着死活不肯回头。耳朵尖也开始泛红,一路向耳垂起兵。
要不是禁言跑得太快,这差事轮得到她?他暗暗记下一笔,又顺势问道:“那禁言呢?”
“禁言哥让奴才在外头候着,说要是里头动静不对,就让奴才进去看看。”
陆子琅也插过来问:“除此之外,禁言还交代你什么了?”
“就……禁言哥还说,”他努力回忆着,“让奴才别什么都往外说。”
她本来已经打算走了,听到这话又转回来,往门框上一靠,饶有兴致地插了一句:“哟,禁言还给你开了个小灶?都交代你什么了?”
小顺子晓得世女比师父好说话,转头对着她老老实实交了底:“禁言哥就说,进去了别多嘴,师父问什么答什么。要是师父发火,就赶紧出来。要是不发火……”他偷偷瞟了赵秉礼一眼,“就更要赶紧出来。”
陆子琅转过头看赵秉礼,眉毛挑得老高:“你平时对徒弟到底干了什么?不发火比发火还吓人?”
“奴才什么都没干,是他们自己瞎琢磨。”赵秉礼面无表情。
“什么都没干?人家瞎琢磨能琢磨出一套逃生法则?你这司礼监是带徒弟还是训猎犬?”陆子琅不肯放过他。
“世女说笑了。奴才要是训猎犬,第一条规矩就是……”
“就是什么?”
“进门要通报。”
这话明着是说自己徒弟,暗着那根刺朝谁扎过去。
他目光转向小顺子,语气冷淡:“你回去告诉禁言,让他明天来见我。”
“是。”
他挥挥手,习惯性道:“出去,两个都出去。”
“两个?”小顺子茫然地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世女。
“你出去!”赵秉礼指了指门,“她?”他的语气忽然弱了几分,“世女请便。”
小顺子麻溜退到门外,门帘落下之前,他听见世女在里头笑出了声,然后是师父的声音:“不准!”
人刚走,赵秉礼就开始在心里排两人的差事:得给禁言多排外差,让他跑断腿,没力气说闲话;顺便给小顺子也加几摞账本,把上上个月的也誊了。
小顺子找了一圈,在耳房旁找到了禁言。
“禁言哥?”
禁言神色紧张,一把抓住他胳膊:“师父怎么样?骂你了没?脸色如何?有没有提我?”
小顺子被他摇得脑袋直晃,好不容易稳住身子:“都没,只是师父脸红了。”
禁言一愣:“啊?”
“耳朵也红了。”
“你说,师父刚才是不是哭了?”
禁言想起师父眼角那一抹还没擦干净的红,他看见了,但打死他都不会说出来。
“别胡说!师父是风迷了眼。”
小顺子点了点头,没再问,值房里哪来的风,谁都知道是假话。
“那师父他骂没骂人?有没有说要扣我钱?”
小顺子想了想,摇头。
“没有,他说明天要找你。”
禁言双腿一软,差点往下栽。
……
禁言在门外等了大半个时辰。天已经黑透了,风从夹道那头灌进来,冷得他直跺脚。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纸透过来的那点月光,模模糊糊的。师父坐在书桌后面,只能看见一个端坐的轮廓。
“师父,点灯吗?”
“嗯。”
禁言摸到火折子,把桌上的烛台点亮了。
“师父,您没事吧?”
“把桌上收一收。”
禁言应了一声,把散落的符纸拢到一起。
“师父,这符还贴不贴?”
“不贴。”
“那放哪儿?”
他沉默了片刻:“抽屉里。”
禁言拉开抽屉,里面已经躺着一张符,和这张一模一样。他把两张符并排码好,关上抽屉,什么也没说。
“禁言。”
“师父?”
“你今晚不用守夜了,回去歇一歇。”
“师父,还有事吗?”
“咱家再看会儿公文。下去吧。”
“是。”
赵秉礼一个人坐在值房里,他闭上眼睛,那个靠着井沿的湖蓝色身影又出现了。